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橫洲三村的最後狗年

2018/2/16 — 15:19

今年,大概是元朗橫洲三村的最後一個新年。

2015年10月,政府在未諮詢過居民的情況下,突然刊憲宣布收村,村民平靜的日常忽然毫無預兆地中斷。從那天走來的兩年多,村民為反對政府計劃疲於奔命,由反對財委會綑綁式強行通過橫洲工程及收地撥款、和官員開會、爭取政府採納「三贏方案」、到爭取合理安置賠償,村民曾在立法會外通宵留守、請願、入禀申請司法覆核、發起不合作運動,但無情的官僚仍是一次又一次將村民的聲嘶力竭壓下去;另一邊廂,橫洲發展項目背後的疑似利益輸送和程序不公卻越揭越多。

彷彿什麼都試過了,但村民的身軀仍無法阻止不講理的推土機前進。曾經穿著那件寫有「不遷不拆,誓保家園」青綠色T-shirt的村民,部分都要無奈地開始收拾細軟,趕著在地政收村前打點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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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原本要求村民最遲於2018年1月前搬走,但雙方就賠償安置安排一直未能達成協議。經過村民一番爭取,地政延遲收村日期至農曆新年後。

收村在即,村民和橫洲綠化帶發展關注組二月尾將舉行一次新年聚會,村內外的人都受到邀請出席,讓村們和其他曾與村民同行過的人再一次聚合起來,而從前每個新年,三村村民都會在新年時候聚在一起吃盆菜,但此情此景,今後恐怕難以復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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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發展項目影響的,除了有百多戶人,還有牠們。

鄉郊地方大,不少村民喜歡養貓養狗,綠化帶的一草一木,也為不少動物提供了容身之所。

年近60的林小姐和17歲的小白,就是其中兩位在橫洲居住了一輩子的村民。

「我阿爸阿媽1955年已經喺度落腳㗎啦,但潮州係佢哋鄉下,咁邊度係我鄉下呢?我鄉下喺依度。」林小姐坐在院子裡,環顧四周,「我係紮根喺依度。」

狗年將至,村民心裡卻難感喜慶。累累若喪家之犬,逼遷在即,前路茫茫,三村的人和狗都不禁慨嘆,何處是吾家?

*            *            *

今年年初天陰的日子多,天氣老是濕冷。相約訪問的時候,林小姐說,小白身體不好,如果可以等到哪一天稍為暖和,有點陽光,就能把被鋪移到草地上去,讓牠曬曬太陽。

「佢係一隻老狗啦,要好似一個老人家咁照顧。如果帶佢去睇獸醫呢,獸醫會話俾佢安樂死。」

小白是林小姐十幾年前從朋友手中收養回來的狗。小白年紀不小,有失禁的情況,亦不能自己站立或行走,要靠林小姐俯身拉著一條狗帶,讓牠倚傍在腳邊踱來踱去。牠的兄弟小黑,則已在大約半年前逝世。

「佢哋以前條尾好長,好多毛,好似狐狸咁㗎,依家甩晒啦。」

「佢好聰明嘅,又善解人意,不過就好刁蠻,成日恰嗰隻小黑,小黑呢,身形大過佢㗎嘛。」

「以前我哋一返屋企呢,佢哋兩隻就會鬥快咁衝埋嚟,通常依隻都贏㗎,佢跑得好快,搏晒老命咁跑,跟住就海豚跳,咀咀主人。」

小白

小白

小白童年照

小白童年照

小白年輕時候跑得快,魄力好,最討厭的就是貓,試過追花貓追到跳上人家的屋頂,「簡直瘋狂㗎!」林小姐憶起那個畫面,忍不住笑了出來,「以前依兩隻狗帶嚟好多歡樂啦,帶俾我同我細妹。」

「依家暮年啦,我哋都遲暮啦。」

不少村民都會養狗來看門口,林小姐最初養狗都是基於同樣原因。林小姐記憶所及,家裡曾養過六、七竇狗,小黑小白是養得最久的一對,她一早就當牠們家人般看待。

「本來我阿媽唔係好想養狗嘅,我阿媽唔鍾意養狗,覺得佢哋嘈,但係我細妹鍾意養狗。」

「以前我阿媽喺度嘅時候呢,佢哋唔準入屋㗎,所以(出面)咪整咗個狗籠囉,後來我阿媽唔喺度,我哋夏天要開冷氣,冬天開暖氣,都會俾佢留喺入面。」

林小姐和妹妹為兩隻狗拍的舊相片,放滿了好幾個相簿,相片裡頭的狗才幾個月大,相紙和記憶一樣陳舊。林小姐一邊翻閱,一邊憶述舊時:

「以前夏天,行雷閃電呢,兩隻狗就好驚,咁就喺度捐嚟捐去,好似拆屋咁樣,我無得瞓㗎。後來(狗)年紀老邁啦,啲觸覺無咁敏銳,行雷閃電都唔驚。」

林小姐年近六十,在橫洲永寧村住了一輩子,以前父親在孵化場工作,可以用低廉的價錢買雞回家養。家裡就曾經有過六間雞屋,養了上千隻雞,農業生產的收入養大了家裡五兄弟姊妹。兄長們後來一個個搬了出去,但林小姐從來都沒有想過離開永寧村,她笑道:「可能.......我孤寒啩。」

「我哋紮根咗幾十年,要走,梗係唔捨得㗎啦。」

現在被逼遷,村民要安置,動物都要找個地方好好安置 —— 林小姐頓了一下,續道:「如果佢到時重喺度嘅話。」

林小姐的鄰居黃伯和大舊,也是在永寧村居住了多年的村民。

「阿伯依度成70年㗎啦。依間屋呢,之前兩次颱風打咗之後,重新再建過囉。」黃伯記得,其中一次是1962年的颱風「溫黛」,那時候整個屋頂都被風掀起了。

今年76歲的黃伯,年幼時因為逃避日戰,隨父母從潮州走陸路來到香港。初到埗的時候在元朗墟住過一段時間,後來付不起租金,一家人就搬進永寧村居住,家裡的一磚一瓦,都是家父親手搭蓋的。

「依家就犀利囉,啲風刮咗仲可以重起,依家無得重起啦。」

大舊是在大約五年前,黃伯有次出去淋花時收養回來的狗。黃伯知道牠的舊主人仙遊了,見牠獨個兒流離浪蕩,就帶牠回家,「佢好大年紀㗎啦,啲腳都白晒。」

黃伯不在家的時候,任何人一經過黃伯家門,大舊總會隔著鐵閘吠得好兇,生怕有人會入侵牠的家,但只要黃伯一回來,大舊就變得安靜又溫純,甚至有點兒怕生,老躲在園子一角,避開記者鏡頭。

「啲門口狗係咁㗎,隔住個網就係咁吠。」黃伯笑,「睇門口,唔打得都睇得。」

大舊

大舊

黃伯說,不知道是否知道即將要搬屋,大舊近來老是沒精打采的樣子,總粘在黃伯腳邊。黃伯的侄子有個工場,以後可以收留大舊,黃伯也可以定期去看看牠,大舊總算有個地方落腳。黃伯之前說笑,政府現在強行收村,大舊無家可歸,倒不如帶大舊搬到禮賓府去。

「髮都白曬,腳毛都白啦,好污糟,要沖涼啦,天氣凍...... 三月份啊,唔知係咪要搬啦,係咪?好啦,唔好走,出去啦,出去飲水......」黃伯輕拍著大舊的頭,喃喃道。

 

人可以被趕走,動物可以作鳥獸散,但綠化帶內的植物還是哪裡都去不了。

甫踏進林小姐家門,她就介紹門口的龍眼樹,「好耐歷史,70、80㗎啦,我屋企未搬嚟嘅時候已經喺度。」

林小姐逐一介紹院子內的植物:「依兩棵黃皮,依啲就大蕉,都係我老豆種嘅。依啲叫富貴竹,鐵樹啊,杜鵑啊,都係我老豆種嘅。」

植物除了是寶貴的自然資源,也是連結了土地上的人。去年初秋,黃伯家門口種的一棵霸王花樹開了20多朵花,黃伯把花摘下來,分了給左鄰右里煲湯;有哪個親戚朋友咳嗽,黃伯又會把家裡的南非葉剪一些下來,著他們冲水來喝。

木瓜

木瓜

漁農自然護理署之前已為黃伯家的植物進行過俗稱「點青苗」的作物點算程序,以計算收村後黃伯可以為損失的植物獲得多少賠償。黃伯說,越老的植物越不值錢,一棵一百年的龍眼樹比一棵小樹苗賠得還要少。盆中植物還可以搬走,深深紮根於土地上的龍眼、木瓜、楊桃、琵琶果、大樹菠蘿則被換算成為一堆數字,推土機一至,根、莖和果都會全部變成垃圾。

紮根幾十年的植物都不是說搬就能搬,那麼紮根的人呢?

楊桃花

楊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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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振英在2012年上場後,多次強調房屋問題是政府施政的「重中之重」,又直接將問題歸咎於開發土地不足。香港近年樓價一直高企,公營房屋短缺,政府就彷彿大條道理,叫三村村民「犧牲小我」,騰出土地興建公屋單位。黃伯解釋,令村民憤怒無助的,並不只是因為家園被毀,而是一直以來各種證據顯示,現時的橫洲發展計劃,村民的犧牲並非為了公眾利益,而是為了鄉紳和大財團的利益。

自橫洲發展計劃進入公眾視線以來,政府在不少場合上一再聲稱目前的計劃以「先易後難」為原則,分三期進行,加上工業邨擴展區,整個計劃佔地34公頃,最終目標興建1.7萬個公屋單位,但由於第二、三期工程牽涉「更多棕地及環境問題」,政府將會先發展包括三村綠化帶在內,面積只有5.6公頃的第一期計劃,首先落成4000個公屋單位。不過,政府至今仍未就第二、三期工程提出具體時間表,而運房局局長陳帆上月出席立法會會議時,亦只表示預期將於2019年初完成第二、三期發展的可行性研究,並重申政府「從來沒有放棄第二、三期」。

但政府的說法就惹來不少人質疑,第一期發展項目所牽涉的土地有大量斜坡、高地,根據運房局向立法會提交的文件,項目中光是用作平整土地及基建的費用就已經高達24億,與第二、三期計劃範圍內那些已被平整及有完善運輸系統的棕地相比,發展前者比後者容易的說法,實在難以服人。

政府一直強調,在推進第一期發展計劃時,政府已完全按照「法定和既定」的程序進行公眾諮詢,但原來所謂有關程序,就是以「摸底」(soft lobbying)形式向某些地區人士作諮詢,部分會面內容甚至沒有文件記錄。梁振英及時任運房局局長張炳良亦於記者會上承認,房署曾於2013至14年四次就發展計劃向包括時任元朗區議會主席梁志祥、屏山鄉委會主席曾樹和、鄉委鄧達善及鄧志強等人在內的地區人士「摸底」,並因有人反對而決定將第二、三期發展延後進行。反觀,作為在計劃中最受影響的三村村民,當局卻一直未有直接諮詢過他們的意見。

官、鄉以外,還有商。2016年年底,有傳媒揭發發展計劃第一期,毗鄰正是一幅屬於新世界發展的土地,兩幅用地更會共用政府目前計劃興建的一個迴旋處,若新世界日後在該幅地上發展住宅,亦會得益於第一期的基建和道路工程。立法會議員朱凱廸就曾多次提出質疑,政府銳意用天價發展第一期,是用公帑「明益」新世界。

儘管村民一直反抗,但事到如今,滅村的結局彷彿已難以扭轉,但更令村民徬徨無助的,是政府遲遲未妥善處理居民的安置問題。

根據現行政策,受政府清拆行影響的寮屋居民有機會獲得的安置及現金津貼主要可分為三類,並各設有不同申請條件:

一,居住在持牌住用,或經1982年寮屋登記作居住用途的建築物,並符合房委會公屋輪候冊申請準則(包括通過入息及資產審查)的居民,可獲安排入住公屋;

二,如居民未能獲編配公屋,而持續居住於持牌住用,或經1982年寮屋登記作居住用途建築物10年以上,居民可以申請一筆「特惠津貼」,津貼金額以建築物面積及居住年期計算,上限為60萬元;

三,持續居住在持牌住用,或經1982年寮屋登記作居住用途的建築物的居民可獲得一筆3000至10000元的搬遷津貼,金額按家庭成員數目而定。

政府一直強調已有既定政策處理居民安置賠償問題,並將村民遲遲未獲安置歸咎於他們拒絕配合登記資料,但村民解釋,其實只要細心一想,現時安置賠償政策之苛刻與僵化,根本令人難以接受。

因要通過入息及資產審查,居民只要稍有一點積蓄,或入息稍微超過上限就不能獲編配公屋,而實際上,目前三村百多戶村民裡面,就只有8戶人符合上樓資格。而上限60萬元的「特惠津貼」,就算先撇除實際上有多少居民可以獲全數,幾十萬元聽起來不少,但以現在私人市場的租金水平,那筆津貼在幾年後就會燃燒殆盡,更遑論幫助居民重新置業。

「你宜家拆我哋屋,起公屋,我好高興俾佢起㗎,」黃伯說,「但你要照顧下我哋先得㗎,我哋根本唔係好大要求,你拆屋,俾返間屋我住,好簡單。」

黃伯

黃伯

家園被毀,村民只希望有個地方可以落腳,但就算最終獲編配公屋,林小姐心裡還是非常忐忑 —— 住公屋不能養狗。

「假設呢,佢分到公屋單位俾我啦,我係唔可以養狗㗎嘛,一係我就將隻狗......」林小姐沉默半响,冷冷地道:「有幾種處理方法嘅,俾漁護署啦,俾愛護動物協會啦,無論係邊種,佢都係會遭受到人道毀滅,因為唔會有人收留佢㗎啦。另一個方法咪揾獸醫人道毀滅囉,唔使處理屍體嘛,佢有一條龍服務,不過俾錢咋嘛,咁囉。」

人狗相伴十幾年,林小姐寧願小白可在收村前一路好走:「其實佢命不久矣㗎啦,我諗捱唔到一年,半年都唔知捱唔捱到。」

「其實都係解脫啦,人同狗都係解脫啦。」

「其實呢,我哋依度有幾戶,養咗2、3隻狗,佢哋啲狗有啲好大隻,我都擔心佢哋,唔知佢哋嘅主人會唔會帶埋佢哋走,依家啲村屋,好多聽到你話要養狗都唔肯租,」林小姐嘆氣,「揾地方都好難啊。」

林小姐

林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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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伯早幾年把屋子修葺了一番,打算關了在元朗開的成衣店,回來安享晚年。黃伯家裡的廚廁、飯廳現在都是新簇簇的,豈料政府突然宣布收村,打破了黃伯的如意算盤,一早已經買好的磚頭瓦片,就只好放在園子裡擱著。

黃伯的客廳裡還放著神枱、櫃子、牆上還掛著父母的照片,「搬唔曬啦,由得佢囉,俾特區陪葬囉。」

儘管對扭轉結局不感樂觀,黃伯和林小姐還是打算留守到最後一刻。「有得守就守㗎啦,一定要守,」黃伯語氣堅定地說,「佢有妥善安排,大家都會好滿足,你未傾掂,無可能就話要拆要封。」

一場管治階層說了算的規劃,無情地趕走了土地上的人和動物,村民抗爭得的確是有點累了。

「攰......有時都會攰㗎......」林小姐凝視著因為疏於打理而在院子裡堆積起的落葉,喃喃道。

「依度啲雀仔聲,我好enjoy㗎...... 夏天,夏天嘅蟬叫聲,好熱鬧,5、6月嘅時候,有時啲雀仔成大批咁,好嘈,好熱鬧,我覺得佢哋好開心。」

「如果我哋要搬走,要走嗰班村民,會唔會聯合一齊食呢?好似都會掛,當係最後一次嘅盆菜宴啦。有啲已經搬走咗嘅村民都應該會返黎食盆菜嘅...... 」

黃伯還拿著鋤頭在那邊翻土,淋水。村都快要被收了,為何還要繼續種?黃伯抹掉額角流下的豆大汗珠,笑道:

「攞啲希望咋嘛,『會唔會擱置呢?』,希望佢擱置㗎嘛。」

 

文/梁凱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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