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正教中人,就一定比魔教好些嗎?

2016/3/26 — 19:04

圖由作者所配

圖由作者所配

在教會成長,或多或少都會耳聞目睹一些人事糾紛,甚至處心積慮的攻擊和詆毀。雖然有時這些攻擊打著堂堂之陣正正之師的旗子,用以正當化那些不堪入目的手段,但背後畢竟還只是為了個人名譽利益和私怨。

但每當我和一些比較初信的弟兄姊妹分享「教會中有這些為個人名譽利益的嫉妒紛爭其實真的毫不出奇」時,總會換來一些驚奇的目光,甚至明顯表示不相信:彷彿教會中人,特別是戴著教牧長執光環的人,都是正人君子,是「上帝大大重用的謙卑僕人」,必然不會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去達到個人的目的。

在這個方面,或許《笑傲江湖》能給我們一些提醒。

廣告

正邪仿似顛倒的《笑傲江湖》

《笑傲江湖》的卷一以兩次血洗滿門開始:因為要搶奪《辟邪劍譜》,青城派將「福威鏢局」的林震南滿門滅口,只有林平之僥倖逃脫。然後嵩山派以劉正風結交魔教長老曲洋為由,血洗劉府上下,只有劉正風的幼子劉芹貪生怕死,背祖棄宗才得保存性命。

廣告

卷二,左冷禪派人假扮群盜伏擊華山派,意圖將華山派收於掌中;及後又派高手假扮魔教中人,企圖挾持恆山全派逼定靜師太就範,後來見圖謀不遂,就欲殺人滅口。

卷四,岳不群先擄劫恆山派眾尼姑,又以華山絕頂後洞的五嶽劍派失傳劍招為餌,意圖屠殺五派中人;而在岳不群螳螂捕蟬時,左冷禪和林平之黃雀在後,率人在華山後洞將五派中人大肆屠殺。

這些應該是整部小說最嚴重的罪行了。不知是不是金庸的刻意安排,兩次的滅門,和其餘的屠殺或意圖屠殺,都是所謂的名門正派所為。

反觀魔教,倘若傳聞的不算,反而好像沒有做什麼重大的罪行, 後來就算他們大隊人馬要去少林寺營救盈盈,也是秋毫無犯,也沒用什麼陰謀詭計,但正教中人就來個堅壁清野,將人馬守在少室山下,企圖來個甕中捉鱉,又在下山的道路設尖釘等等。當然,這基本上是一場戰爭,兵不厭詐,所以我不會將之歸類為重大罪行,但相較之下,仍是分出了光明正大和陰謀詭計之別。

當然,魔教不少行徑仍不容於今日社會的道德標準,但起碼,沒有將人滅門,斬草除根的行為出現過(註二)。

就是單從人物來看,也似乎是正邪倒轉的。岳不群、左冷禪、林平之和余滄海等固不待言,連一些比較次要的角色,好像也是這樣:華山弟子岳肅和蔡子峰盜人秘訣,後又被少林弟子渡元偷偷背去並背叛師門;五嶽劍派和魔教十長老的對決中,也是前者用詭計將後者封在華山後洞中。

反觀所謂的魔教人物,卻似乎大都是光明磊落的,就算是有什麼過惡,也願意改邪歸正,或起碼不介意痛快的承認:向問天、田伯光、任盈盈、任我行,恆山通元谷的各位人物。

至於主角令狐冲就更不待言,雖然和魔教中人結交,被逐出正教門下,卻先後救出恆山派師徒和在營救盈盈時約束魔教眾人。就算在他仍是華山門徒時營救儀琳,所用的也不是正教中人接受的方法。

這不是說正派中沒有好人,或魔教中都沒有壞人,華山寧中則,小師妹;恆山派,少林方證、武當冲虛、衡山莫大等等,都可算是名符其實的正派人物,但整體而言,他們並非舞台的主角,他們都只能算是大多數中的例外。

教會不是消了毒的幼稚園課室

在一些人的概念中,教會大概是一個一塵不染和消了毒的幼稚園課室:「先是清潔,後是和平,溫良柔順」;學生尊敬老師,老師愛護學生。大家像森林中的小動物一樣和平地活著,完全沒有爭鬥和私心。

但《笑傲江湖》提醒我們,不論一些組織如何標榜為名門正派,領導這些門派的「高手名宿」如何成功地將他們那卑劣不堪的私心包裝在一堆大義凜然得近乎慷慨就義的飾詞後面(註三),江湖依然是江湖,江湖不是幼稚園課室。而江湖本來就是波譎雲詭,充滿爭鬥、攻擊和陷阱的。有別的期望只是自欺欺人。

這本應是常理,但不知為何,教會中卻總有些人天真的因為某些人的「敬虔的外表」(註四),懂得表現得謙卑善良軟弱和沒有私心,和將廢話包裝在一堆屬靈套語中,就必然也有「敬虔的實質」,和一定也是正人君子。

若非這種愚昧間接助長這些邪惡,我會說這大概是史上十大好笑的笑話之一。

其中一個令我們有這錯覺的原因,或許是因為今天教會太強調將我們的信仰化約為「如何做好人」,所以令人覺得我們比其他人是比較善良、正直和誠實的:於是我們覺得我們是「正教」的正人君子,非信徒則只是「魔教」的奸惡小人:我們都是沒有罪的,所以我們可以拿起石頭打教會門外被拿住的那個行淫婦人。

而如果我們是好人,那麼那些我們崇仰的教會領袖,豈非應該是比一般信徒更好人的「好好人」嗎?

但這種假設正確嗎?馬丁路德不是提醒我們,我們雖然已被稱義,但我們其實同時也是罪人 (at once justified and sinner (simul iustus et peccator)):若我們同是罪人,我們又憑什麼假設我們比旁人更正直呢?

要掙脫這種迷思,除了謹記我們也是罪人之外,或許就要由謹記和左冷禪和岳不群這一張張道貌岸然的臉孔,一篇又一篇的大道理,和頭上一個個又大又圓的光環成正比的,是他們心底的卑污、貪婪和黑暗:這不是說道貌岸然的就一定包藏禍心,但包藏禍心者卻每每道貌岸然:謹憑一個外號、銜頭或外貌就假定某些人是「好人」,這種想法實在是太天真太傻了(註五)。

結語:正教和教會為什麼有小人?

有時我想,為什麼滿肚機心的小人反而要裝成名門正派的樣子呢?金庸沒有明言,但就教會的情況而言,我想有幾個簡單的原因。

首先,因為小人知道倘若知道沒有虛偽的外表,根本達不到他真正的目的。豺狼不披上羊皮,合什禮拜,怎能令其他綿羊乖乖到送到他的口邊呢?他早就被趕出羊圈之外了。

其次,或許正因為教會的環境本身就鼓勵這種人的存在。今天教會過份強調律法主義,強調一些外在的行為,令某些人覺得必須時刻保持君子的外表,而不能隨意輕鬆的表露真我。但他們也只是凡人,必然會在遇上試探時有所掙扎。這些掙扎若能被放心地置於群體中,自然可以得到解決。但在強調「外表善良」過於「內心誠實」的教會(註六),這些平時道貌岸然的人只能長久壓抑這些掙扎,而無法令它們得到處理。這些最初如星星之火的掙扎只會不斷累積,最後當它們成為燎原之火時,已是不可挽回。

最後,或許因為「教會都是好人」這個大招牌下,小人更易掩飾躲藏(註七),他們自然更容易為所欲為,快速增長。

「正教中人,就一定比魔教好些嗎?」,這個問題也真該問。

 

作者 Facebook 專頁

註一:在明文記載的教會歷史上,不提陳年往事,二十世紀也曾出現一些如倪柝聲和尤達 (John Howard Yoder) 等為自己利益傷害別人仍大義凜然的卑污小人。王明道就曾指倪柝聲「教訓及道理高深而生活卑鄙」(《王明道日記》)

關於倪柝聲的卑劣事跡的詳細考據,可以參閱梁家麟博士的《倪柝聲的榮辱升黜》一書。

註二:當然,在卷四任我行也聲言要將恆山派殺至雞犬不留,又盼藉此殲滅少林武當兩派,但金庸終究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去實行這個計劃。所以直至任我行逝世,這仍然只是他的空想,而非罪行,最後他會否被人勸阻,或回心轉意,只是純屬猜想。

註三:你聽聽岳不群在嵩山併派大會上的發言,你真的不能不佩服他將自己的私心在一堆冠冕堂皇的飾詞中掩蓋得多麼的不留痕跡

註四:保羅原來的句子,正正是「有敬虔的外表,卻否定敬虔的實質」:別說你不曾被警告

註五:執筆時臨近受難節 (Good Friday),這提醒我們,當日把耶穌釘在十架上的,正正是一班滿口仁義道德,道貌岸然的宗教領袖,他們在犯下史下其中一宗最嚴重的謀殺案時,仍然嚴謹地遵守他們潔淨的禮儀和規矩。為什麼今天的宗教領袖不可能同樣將滿是鮮血的雙手合什,然後高呼「阿門」?

註六:也就是說,一個偽君子比一個真小人更容易在教會生存

註七:因為不少人根本不相信教會有這樣的人

 

相關文章:從《笑傲江湖》看信仰:

從《葵花寶典》和氣劍之爭看教會的殘缺信仰
左冷禪、「內八路,外九路」的嵩山劍法和殘缺信仰
如何從不合常理和不講道理的獨孤九劍重尋神學的初衷?
「正教中人,就一定比魔教好些嗎?」

原刊於作者博客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