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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田是我家

2015/2/17 — 16:36

攝: 朝雲

攝: 朝雲

周日晚上,看到朝雲在沙田新城市廣場拍的這張照片,百感交集。那一夜,輾轉反側,想了很多很多。

(一)家鄉

到現在我仍不明白,為何唸小學的時候,要在手冊填上「籍貫」一欄。我的鄉下,據說在順德。但那是怎樣的地方?在碧桂園與大良炸鮮奶之外,還有什麼東西?我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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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掃墓,看到墓碑上的一個個地名,不期然有幾分納悶:到百年歸老的時候,我存在這世上的唯一證明,也要銘刻「順德」— 這個我從未踏足過的地方 — 嗎?這個想法也許有點大逆不道:如果可以抹去這個地名的話,我會填上什麼呢?

換句話說,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香港人,我的家鄉究竟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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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的新城市廣場(圖:維基百科)

1994年的新城市廣場(圖:維基百科)

(二)人生

我的人生,基本上全在沙田度過。

八十年代,父母結婚,各自遷出慈雲山和九龍城的老家,定居沙田,起初租住村屋,後來香港經濟走上高速公路,他倆也成功上了車,搬進私人屋苑的一所小房子。不久後,我在這裡出生,在這裡成長。就讀的小學、中學,矗立在城門河兩岸,多年來每天上學下課所花的時間,都在十五分鐘以內。

假日嘛,就一家人坐巴士到新城市廣場,吃飯看戲,隨意閒逛,為八佰伴琳瑯滿目的精美貨品而動心,為廣場中庭的噴泉表演而拍掌,為櫥窗前廚子用指尖轉薄餅的雜技而尖叫……一個又一個童年的下午,就此愉快地消磨。

現在回想,我的童年以至少年時代,活動範圍就在沙田。所以某程度上,我是一個鄉下仔。

而沙田,就是我的家鄉。

後來才知道,像我這樣的「鄉下仔」,在沙田,又或其他新市鎮,原來為數不少。歸根究柢,原因很簡單:新市鎮的規劃,向來著重自給自足 — 也就是,令你不用踏足他區,也能好好生活。沙田,正是這樣的地方。

踏足沙田市中心,你會明白何謂「自給自足」。

沙田新市鎮規劃圖
(Hong Kong's new towns: Sha Tin. By New Territories Development Dept.)

沙田新市鎮規劃圖
(Hong Kong's new towns: Sha Tin. By New Territories Development Dept.)

(三)市中心

翻開1976年政府規劃沙田新市鎮的藍圖,裡面有以下文字:

「建立市中心,將能滿足區內居民對商業、行政、社交、文化等生活層面的需要……市中心將會由大會堂、中央圖書館、演奏廳、商店、餐廳等組成。此外它亦會成為當區的交通樞紐:全新的沙田火車站、巴士總站,連同有蓋行人天橋網絡,將為進出市中心的居民提供便利。」

市中心,是新市鎮的獨有產品。要在銅鑼灣、深水埗、西環找「市中心」,不太可能。因為,每位居民對於所謂的地區中心,詮釋、理解,都有差異。旺角市中心,究竟是地鐵站恆生銀行、信和商場,還是旺角中心?注定沒有答案。然而,在沙田、將軍澳、元朗,提起「市中心」,你會赫然發現,每位居民都會指向地圖上的同一點 — 政府規劃之心,路人皆見。

沙田的市中心,同樣因應規劃而生。

在新市鎮發展工程動工之前,沙田乃鄉郊之地,唯一有人氣的地方,在沙田墟(也就是現在沙田火車站旁排頭村一帶),墟內房屋、商店、酒家,一應俱全。

沙田新市鎮各區的規劃用途(Hong Kong's new towns: Sha Tin. By New Territories Development Dept.)

沙田新市鎮各區的規劃用途(Hong Kong's new towns: Sha Tin. By New Territories Development Dept.)

1976年,政府開發沙田,同樣將沙田墟一帶劃為新市鎮的市中心,實行地理上的中心過渡。翻開當年的規劃圖,火車站以南、瀝源邨以西一帶土地,列作「市中心」,毗連沙田火車站,以及全區唯一一個巴士總站。市中心以南是公眾空間及綠化帶,而西面,則撥為社區用地。

細心閱讀藍圖,自會發現,這個沙田市中心,乃為居民的不同需要而設 — 消閒購物,可到以新城市廣場為首的一連串商場(包括陳鑑林口中「好多外國遊客」的沙田廣場);休憩嬉戲,可到中央公園(曾經有沙池,有極高的石製滑梯);伸展筋骨,可到源禾路體育館並相連球場。走在沙田市中心,你甚至可以註冊結婚、排期聆訊、欣賞展覽、讀書上學、檢查身體……功能眾多的市中心,之所以是新市鎮的獨特現象,全因它完全符合新市鎮讓居民「自給自足」的原意。

故此,最初 — 起碼是最初 — 沙田市中心,確以居民需要為中心。

就算是最「在商言商」的商場,也被要求要針對「沙田友」需要。當年新鴻基地產在擬訂新城市廣場計劃時,曾與時任新界政務司鍾逸傑商討,希望政府容許在商場地庫興建停車場。政府最初立場強硬,後經多次磋商,終與新地達成協議:發展商可建停車場,但另一方面要在廣場周圍添置滾軸溜冰場、保齡球場、桌球室等,為沙田居民提供康樂設施,作為補償。如此可見,沙田居民的康樂需要,曾經在新城市廣場的發展中被重視。只不過,這美好的原意,就跟上述的溜冰場、桌球室,一同隨時光消逝。

然後,新城市廣場也開始變臉。

這個位置,曾經是報檔。現在,是盤膝而坐的自由行旅客。

這個位置,曾經是報檔。現在,是盤膝而坐的自由行旅客。

(四)時代巨輪

1997年,身為市中心的中心點,八佰伴結業收場。失去中心,新城市廣場開始暈頭轉向,不知所措。頭暈,自要找依靠。適逢政府於2003年開放自由行,創造大量商機,新城市廣場瞥見北方靠山,於是把握時機,進行翻新工程,音樂噴泉與羅馬廣場的樓梯統統拆卸;棕紅色調換成冰冷慘白;昔日的店舖不是不獲續約,就是被迫遷至高層舖位,甚至鄰近稍低檔次的沙田廣場、沙田中心和好運中心。

拆噴泉,填報檔,趕小店,移大舖……工程大功告成,有人歡喜有人愁,倒也理所當然,問題是暗中偷笑的是誰,愁眉苦臉的又是誰?

那些年,香港經濟開始復甦,沙田人的口袋確實也多了錢,但我們邊摸口袋,邊逛商場,卻開始發現,真正富起來的,不是我們,而是後來蜂擁(拖喼)而來的那些人,以及眼前這座玻璃堡壘。在這商業中心門前,我們起初嘆息,後來甚至開始效法大禹,過門而不入。

也難怪,有誰願意甘冒腳指被行李輾過的風險,留在這個人流又多,消費又高,店舖又沒甚特色的大商場?

但沙田居民畢竟仍要購物。於是許多人選擇移師新城市旁邊的幾個商場,繼續消費。失去了一座商場,但我們還有千千萬萬個商場呀 — 兩三年前,我們都這樣想。

(五)扇子

新城市廣場是毋庸置疑的沙田市中心,但中心之外,往四周擴散,各式商場,就如扇子一般,分布在新城市兩邊。

新城市廣場鄰近、由密封天橋串連的各個商場,間間有過去,個個有特點。最有趣的是,呈扇子排列的商場群落,愈靠邊的,地位、功能也就愈邊緣。

處於視線邊陲的希爾頓商場與好運中心,於歷史中一直是低俗的代表。前者的戲院未倒閉前,已是老舊殘破,兼大播鹹片,等閒之輩,敬而遠之。至於後者,則曾經是翻版光碟集散地,紋身大漢、純情男生,絡繹於途。兩間商場的裝修,不約而同,都曾經是燈光昏暗,神神秘秘的。

往中心推進,偉華中心乃舊式商場格局,聚集平民小店;沙田中心表面光鮮,實質多是平價服裝店,主打低一檔的消費。兩個商場,頗為對稱。再往內走,新城市三期有百貨公司、玩具反斗城和連鎖服裝店;沙田廣場內,K房、連鎖服裝店、電訊商門市店(曾經)雲集,兩者的目標顧客,都是大眾消費群……及後再前走,才是消費最高的新城市廣場一期。

如扇子分散的沙田商場群落,看似是歷史產物,卻又碰巧滿足了各個社會階層的消費需求。

但今非昔比了。

大陸遊客在沙田廣場。

大陸遊客在沙田廣場。

(六)變臉

警察在新城市廣場內施放胡椒噴霧後翌日,我重踏舊地,情景畢竟有點失真。一天前,這裡被警察的封鎖線佔據;一天後,它又回歸了被內地遊客行李佔領的場面。

「暴動」(奇華職員語)過後,一切又彷彿回復原狀。作為沙田居民,我已經分不清楚:究竟是胡椒噴霧催淚一點,還是這個昔日家園被外人佔據,催淚一點。

沙田廣場內,一連三間藥房

沙田廣場內,一連三間藥房

有的事物打回原形,也有的現實再回不了去。由新城市廣場一期往瀝源方向走去,發現近年因為「接收」昔日新城市店舖,而日漸變得高檔化的沙田廣場,內地遊客多得令人難以想像。屹立多年的唯一麵家去年倒閉,已引起不少沙田人哀鳴,而現在再逛這商場,你更會發現,小店不再,藥房林立。曾經主打大眾消費的商場,已經與你與我,毫無關係。

往最邊緣的好運中心走,遠遠就看到商場最搶眼的兩間店舖 — 都是藥房。兩個刺眼的LED燈牌,令銀底紅字的「好運中心」招牌,顯得暗淡不堪。到面的沙田中心,也在暗暗呼應,開了藥房,以及內地遊客最愛的化妝品店。

終於鑽進了好運中心,還好,一切變動不大 — 當然它不再是當年的翻版碟集散地,但好些開業多年的老舖,賣胸圍的,賣毛冷的,賣撈麵的,都仍然在。我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盡頭,也就是整把商場群扇子的盡頭。

那裡有一間舊式影音產品店,什麼小型電器,錄音筆呀,Discman呀,甚至是Walkman,都賣,時常把櫥窗堆得密不透風,但又時常讓路過的我(以及不少雄性動物)看得入神。

電器店,位於好運中心的邊緣。

電器店,位於好運中心的邊緣。

這天再訪,店主卻貼起了「租約到期」幾個大字,作最後減價。我心裡當然有質疑過,這是否香港店主最愛的促銷技巧,但細心一看,連昔日密密麻麻的櫥窗,也已經疏疏落落了。似乎不是鬧著玩的。

這家店,要關門了。這把「扇子」集體變臉了。眼前的這個沙田市中心,已經很難算得上是我家鄉的中心了。

(七)沙田是我家

星期日,回家路上,我點點指頭,算一算,我人生走到這刻,踏足新城市廣場的次數,可能超過三千次。對於一個接觸過三千次的人、事、物,你不可能沒有感情。

有另一個「去過新城市三千次」的朋友,當日在商場,走到哪裡都見到警察,一隊又一隊,,一個又一個,又不時聽到放胡椒和打人的消息。然後,她忍不住在商場哭了出來。

為了一個商場而哭,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吧。也許我們應該如此理解,對於土生土長的沙田人來說,新城市廣場,以及沙田市中心,早已超越了「一個商場」的意義。它是我們消費的地方,是我們成長的憑據,更是一個家鄉的中心部分。

親眼目睹這個家被警察,被胡椒,被遊客,被行李喼佔據甚至蹂躝的時候,原來真的會痛心。這份感覺,與政治立場,與仇中情緒,都不太有關。

它只是出自一份「沙田是我家」的感情。就好像,沙田才是我們的鄉下。

這個想法也許有點大逆不道:如果可以抹去墓碑上的中國地名,我是否可以填上「沙田」呢?

沙田年輕人的集體回憶(圖:維基百科)

沙田年輕人的集體回憶(圖: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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