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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的挑戰

2015/2/15 — 12:36

上世紀八十年代,《龍的傳人》這首歌曾經在台灣紅極一時,幾乎我們每一個中小學生都能哼上幾句,一邊唱,一股愛國熱情便不自主地油然而生,十分地正確。只不過這首「愛國歌曲」後來怎麼銷聲匿跡,成了禁歌,便是當時年幼的我所不能理解的了。儘管我那時沒有太多管道吸收敏感政治訊息,不知道其作者侯德健出走彼岸的事,可那時我也曾為這首歌問過師長一個不合時宜的問題:「如果『黑眼睛黑頭髮黃皮膚』就是『龍的傳人』,那麼日本人算不算是龍的傳人呢」?

其實這只是一個尋常不過的常識問題,但當時被我詢問的師長卻多支吾,胡亂敷衍。再過幾年,我便明白這個常識題的關鍵在於它牴觸了另一條通行的「常識」,同時也正好是這句歌詞所要表達的常識。那就是流行於現代中國人之間的一套國族認同鏈條:中國人都是文化上同源同流的中華民族,中國人在血緣和生理特徵等種族條件上都很一致(例如『黑眼睛黑頭髮黃皮膚』),全體中國人構成了一個政治實體(亦即『一個中國』),中國人全都講中國話(『國語』或者『普通話』),並且全都使用中文。這個鏈條貫穿了文化、種族、語文以及政治等好幾個不同的範疇,試圖在它們之間劃出一道道等號。這個鏈條也是現代中國民族主義運動留給我們的遺產,進入了俗民不自覺的常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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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樣的等式太過簡單,根本覆蓋不了這麼多塊或有交集但又不可能完全重疊的圓圈。我唸小學時就開始懷疑的那個問題,還只不過是這道鏈條最粗淺最簡單的缺漏而已。

近年國內如葛兆光先生等諸多學者關注的「海外漢文文獻」,更能在另一個層面上起到反思這個鏈條的作用。所謂「海外漢文文獻」,指的主要是日本、韓國及越南等三地所存的中文文獻。其中絕大部份的文本都是這三個國家自己的產出,而非中土所傳,畢竟這三國皆有非常漫長的漢文書寫傳統。韓國和越南就不必說了,它們一直要到最近百年才廢棄了這個漢字傳統,普遍推行自家創造的文字。日本儘管早有假名,可漢字所佔據的正統地位卻要待至江戶時代才正式遇到挑戰。所以我們僅憑常理便可推測,這三國最正式最正典的文學、學術、史籍,以及官方文書,其以漢字寫就的歷史至少有千年之上。這裏頭該藏有多少好東西呢?可惜如此珍寶,今日大多數的日本人、韓國人和越南人固然不能第一手親嚐,我們能通漢字的中國人恐怕多半也會帶着偏見,貶之為「外夷所出」,不讀也罷。多年前,我曾和見多識廣的張大春兄聊過這個問題,其中提及韓國大儒李退溪的少作《野塘》,精通詩律的他還向我介紹了另一位韓國古代詩人的作品,允為佳構。像他這樣帶着審美眼光平視海外漢文傳統的國人,能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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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扯到這點,只是想說明「使用中文」既非中國人身份的必要條件,也不是它的充份條件。否則,今日如宇文所安(Stephen Owen)這般自述其人「簡脫不持儀形,喜俳諧」的漢學家,或者都要比大半國人更有做中國人的資格。

思考這種國族身份認同鏈條,我以為最佳的做法就是把它拉開一段距離,放到海外來觀察。因為一到海外,它那幾近於不證自明的正確就會變形,就會暴露出許多難以自圓其說的空白。海外曾經存在的漢文世界,便點出了中文不獨屬中國這個事實,猶如拉丁文不獨屬於義大利一樣。比這更麻煩,也更加敏感的,是我們習用而不察其怪的「海外華人」一詞。

之前已經談過,「海外華人」和「中國人」是兩個各有所指,互有交疊,但究竟有異的兩個概念。但我們還可以更進一步探問,這個「海外華人」裏的華人指的到底是什麼?是散居海外的「中華民族」成員嗎?表面上看,這不是個問題。但再推敲一下我們日常語用的習慣,便會發現「海外華人」也好,英文的「Overseas Chinese」也好,原來都不盡然是「散居海外的中華民族成員」的意思。因為我們通常都不會將海外藏人、海外維吾爾人等其他構成了中華民族,但又住在海外的民族社群叫做「海外華人」。若要依循最嚴格最官方的政治標準而言,其實就連住在印度達蘭薩拉的藏人,也都該被稱作中國人,因此也都該被算進「海外華人」才對。但為什麼大部份國人和海外華人都沒有這個習慣,都沒把他們納進到「海外華人」的範疇內呢?就連一些政治上最穩當的人,大概也會覺得這麼說會有點怪吧。

由此可見,「海外華人」裏頭的華人,至少在我們日常不自覺的習慣當中,很有可能只是指漢人而已,猶如「中文」其實只是「漢文」(在這一點上,我贊成現代中國的做法,將『中文』定位成『漢語』與『漢文』)。

目前為止,對於「中華民族」最正式也最能被官方接受的解釋,當是費孝通先生所提出來的「多元一體」說。按照他的意思,中華民族實際上是五十六個民族在歷來的互動與交融之中形成的,雖然多元,但又成一體。而這「一體」,則既是一個自為的民族實體,又是一個自覺的政治構成。這個說法不錯,就像美國人,儘可包含各種族裔各種社群,但終究不礙其國族身份的認同。只不過在庶民的常識裏頭,我們往往過於強調了它「民族實體」的那一面,卻輕忽了「政治社群」這一面。如果只是偏重民族實體,那不只會出現「海外藏人」算不算是「海外華人」的困難;還會在蒙古族、朝鮮族等既有獨立國家,亦有一部份在中華民族之內的族群上頭,碰到一連串問題。

說到做為一種政治社群的「中華民族」,我們就可以逐步接近眼下香港爭議了。因為在我看來,香港人在國族身份認同上的最大問題,恰恰在於我們如何面對這個政治社群。

(身份的霸權之四)

原文刊於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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