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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檔案】五月的陽光 — 十八歲學生唐德明之墓

2018/5/28 — 21:10

唐德明墓。(右)跑馬地天主教墳場第六段7696A。終於1967年10月14日,年18歲。(《消失的檔案》圖片)

唐德明墓。(右)跑馬地天主教墳場第六段7696A。終於1967年10月14日,年18歲。(《消失的檔案》圖片)

十八歲學生唐德明,1967年10月13日八時乘坐往筲箕灣方向之電車,經灣仔莊士敦道、近譚臣道,被高空投下的炸彈炸至重傷,送院後翌日死亡。我們在跑馬地天主教墳場找到了他的墓穴。五月陽光明亮,為本來森冷的墓園添了溫暖。

墓碑沒有題字,由兄長唐德龍立。遺體葬於第六段7696A墓。

唐德明原為油麻地聖思定英文中學中四理科生,住尖沙咀,父親為美國華僑。六七暴動後期,他於10月13日一個黑色星期五晚上,坐電車前往筲箕灣海街母親處領取父親寄回之聖誕禮物時被高炸彈炸至重傷。出事前半小時,19歲警員杜雄光於灣仔告士打道180號門外,執行職務時為保護市民被炸死。警方懸紅十萬元緝拿兩宗案件之兇徒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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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發後四天,唐德明於香港殯儀館舉殯,由天主教聖猶大教堂神父主持彌撒,數百名同學送行。靈堂內都是飲泣痛哭之聲,母親在告別式上一度哭至暈倒。撒土儀式時,生前好友將收藏唐德明日記本之鐵盒放進墓穴陪葬。跑馬地天主教墳場碑文如此說:「今日的你,昔日的我;今日的我,明日的你。跟隨基督,獲享永福。」(As you are now, I once was, As I am now, you soon will be. So prepare for death and follow Jesus.)

唐德明逝世快51年了,當年的同學們該退休了。你們還記得他嗎?負責將他的日記本放進在墓穴陪葬的好朋友,你翻過唐德明的日記,讀到剛成年的他曾經有過的夢想嗎?喪子之痛無法填平,唐德明的父母如今身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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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的灣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警方懸紅十萬元  緝捕爆炸案兇徒   死者為警員杜雄光及學生唐德明〉《明報》1967年10月15日。

〈警方懸紅十萬元 緝捕爆炸案兇徒 死者為警員杜雄光及學生唐德明〉《明報》1967年10月15日。

〈在灣仔慘被暴徒炸死 學生唐德明昨安葬 其母在靈堂痛哭當堂暈倒〉《工商日報》1967年10月18日。

〈在灣仔慘被暴徒炸死 學生唐德明昨安葬 其母在靈堂痛哭當堂暈倒〉《工商日報》1967年10月18日。

1967年10月13日,灣仔及銅鑼灣區發生多個炸彈。《華僑日報》標題為〈港共狠毒夜鬧灣仔  區內多處炸彈傷人阻塞交通〉 — 莊士敦道、軒尼詩道、告士打道至銅鑼灣炸彈十數枚。譚臣道口官校前,除擺炸彈外,並從高處擲炸彈,軍火專家、警察及市民約十人受傷。

「昨晚自七時半至十時半之間,灣仔區一帶發現真假炸彈十多枚放置馬路中心,另外自樓宇高空投擲而發生爆炸者三、四枚,引致無辜傷者至少十人,包括三名執行任務中之軍火專家,數名警員及多名路人。首先發現炸彈地點,為灣仔菲林明道與莊士敦道交界,暴徒在路口擺放一枚炸彈,警方開到戒備時,暴徒竟自附近樓宇投擲炸彈襲擊,有數名路人及警員為破片所傷。

莊士敦道與譚臣道交界路口,即軒尼詩官立小學對開電車軌上,放置了兩枚炸彈,軍火專家奉召開到進行引爆工作,但暴徒自附近樓宇居高臨下投擲炸彈,兩名軍火專家均告受傷,其一傷背,另一名傷及雙腳。

當時附近一帶商店,均受警方人員勸告暫行收舖,莊士敦道一八八號地下一家專售洋雜貨的臨時商店,在伙伴進行收舖時,但破片射進舖,傷了兩人。傷者一名黎濤、五十七歲,被破片射傷胸部。另一人為其侄兒黎明輝、十歲,腿部傷痕多處。據傷者黎濤說:當時他在店門前忙於收拾貨品,炸彈就在門前爆炸,响聲頗大,但彼無法得知炸彈何來。

另一個發現炸彈地點為軒尼詩道與克街路口,放置炸彈一枚,軍警開到警戒時,亦遭到暴徒自附近樓宇投擲炸彈襲擊,一名警員被破片射傷。一宗較為嚴重的爆炸事件,發生於灣仔海傍告士打道與杜老誌道交界路口之間。即灣仔碼頭附近不遠。這一枚炸彈威力相當強大,炸傷了三名警方人員。

該炸彈爆炸地點,為告士打道一七五號至一八零號高氏大廈之前,該大廈前閣仔之窗門玻璃,事後發現彈痕纍纍。此外,停泊於馬路旁邊之三輛汽車,部份窗門玻璃亦告受毀。」《華僑日報》1967年10月14日

 〈港共狠毒夜鬧灣仔  區內多處炸彈傷人阻塞交通〉《華僑日報》1967年10月14日

〈港共狠毒夜鬧灣仔 區內多處炸彈傷人阻塞交通〉《華僑日報》1967年10月14日

七月城市游擊戰  向電車司機乘客擲石

六月初,巴士、電車及渡輪服務因左派動員工友罷工,威嚇上班司機,導至服務中斷或提供有限度服務。電車是港島線交通樞紐,七月初城市游擊戰,左派策略轉而向滿載乘客的電車擲石。「一輛由東向西行的84號電車,行至糖水道街口時被暴徒攔阻,擲石。車內滿載乘客,均被嚇至面無人色,紛紛由電車之窗跳車逃生。在糖水道與渣華道交界之天天日報一輛採訪車停在門前,被暴徒放火焚燒。」燒報館車輛,向警察擲石、淋漒水,都是暴動的日常。

7月8日這一晚,從黃昏至深夜,騷亂此起彼落。「數百暴徒又集中在灣仔軒尼詩道與柯布連道之間,分別在路中心燃起數處火頭。企圖將灣仔街坊福利會焚燒,幸防暴隊及時趕到現場,放催淚彈,將部份暴徒驅散。當時適有兩架電車經過,亦被百餘暴徒擲石襲擊,乘客跳車逃走,兩名電車司機均被擲石受傷。在灣仔汕頭街口上海匯豐銀行,暴徒近千人,用石塊將該行之玻璃窗全部擲毀,並將路牌放在電車路軌上,企圖阻止電車通過。」《華僑日報》1967年7月10日

向電車搭客擲石頭,是七月城市游擊戰策略之一。(《港英必敗  我們必勝》圖片)

向電車搭客擲石頭,是七月城市游擊戰策略之一。(《港英必敗 我們必勝》圖片)

1967年8月8日。暴徒下車時將魚炮炸彈擲在司機身旁梯級上,司機及一名乘客受傷,車頭毀壞。右圖之電車於西區被投彈。

1967年8月8日。暴徒下車時將魚炮炸彈擲在司機身旁梯級上,司機及一名乘客受傷,車頭毀壞。右圖之電車於西區被投彈。

每年這個時候都會聽杜雯惠《五月的陽光》。

29年前的北京,曾經有很多像唐德明那麼年輕的學生待在天安門廣場。他們說:「媽媽我餓,但我吃不下」。學生們絕食,部份人更絕水。廣場上人來人往,各省市來支援的人群很多。救護車、送水送食物的絡繹不絕。城外,成千上萬的北京市民主動睹路,向入城的解放軍送水,向他們解釋城內發生什麼事。軍人們目無表情被卡在軍車上,隊伍中有大量娃娃兵。他們很早入伍,暫止看外面資訊,只接聽上級指示。他們聽聞戒嚴了、危城告急,被派來保護首都。

六月四日凌晨,數以千計的娃娃兵從人民大會堂底層地下通道出來。他們衝向群眾,向手無寸鐵的學生及市民開槍。他們,被國家民族主義籠罩,深信殺人也是為了正義。

喪親的父母組成了「天安門母親群體」,他們常被監視、壓迫,每年特定日子會被旅遊。老人們一個又一個死去,他們被孤絕於人群以外。今天,年青一代再沒有聽過六四屠城,只知道大國崛起,為繁華而驕傲。

六年前開始尋索六七暴動史實,一位前六七少年犯曾宇雄說:「人人都說毋忘六四,為什麼不可以毋忘六七」。他說得很坦然,我聽得很震驚。那是2012年,支聯會計算在維多利亞公園的悼念市民達十八萬。本來曾宇雄案情輕微,法官給予額外機會,只要當庭認罪就可以判感化,不用坐牢。不過,他恪守港共提倡的「三不政策」— 不上證人台、不聘請律師亦不答辯,以行動「維護祖國的尊嚴」。最後,他被判入獄一年,留下刑事記錄影響一生。

這六年,部份左派經歷者由本來低調轉而非常活躍。不但要為自己正名,更多次召開記者會批評佔領中環及旺角騷亂損害國家利益。去年六七暴動50周年,「六七動力研究社」於和合石公祭上指死去的工友是民族英雄,幾個左派組織這幾年為重寫歷史做了大量工作。

今天,我們來到唐德明墓前。十八歲是追夢的年紀,哥哥唐德龍當年在遠洋船上工作,父親在美國。讀理科的他曾經有過夢想嗎?六七暴動歷史支離破碎,他,作為受害人卻被遺忘在歷史廢墟中。

天主教墳場碑文說:「今日的你,昔日的我;今日的我,明日的你。」五月的陽光,我們悼念唐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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