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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桑田

2016/1/31 — 6:31

作者製圖;圖片內語句取自 “The Great Gatsby”, F. Scott Fitzgerald

作者製圖;圖片內語句取自 “The Great Gatsby”, F. Scott Fitzgerald

「醫學人文科」是港大醫學院必修的課程之一,院長常常自詡我們是亞洲第一所(唯一一所?)有開辦類似科目的醫學院。

三年級的醫學人文科包括參觀醫院殮房,並由病理科醫生主講病人過世後的遺體安排、照顧家人的流程等。參觀那天是一個平日的下午,我們手攜不多穿的白袍,在醫院尋找殮房的位置。有別於其他病房,去殮房的路指示不清楚,可能是考慮到病人及家屬的感受吧。一路走到目的地,我的記憶就是不斷向下,由一開始山腰位置,乘升降機向下幾層到山腳的臨床病理大樓。

我們在殮房走了一圈,認識遺體送到這個冷冰冰的「地牢」的過程。原來先進的儀器在殮房也有用武之地,據說每個遺體都繫有電子識別號,清楚列明姓名、年齡與性別。當工作人員把遺體送到不同地點,殮房四周的感應器會自動紀錄遺體的去向。這個全電腦化的過程比病房中人手紀錄病人手帶的條碼更準確快捷,確保工作人員能知悉每一具遺體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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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情況下,法醫科醫生需要解剖遺體以得悉死因,這時他們就會被送到冷銀色的解剖室。聽說近年需要解剖的個案日漸減少,相信是病人家屬的法律知識越來越豐富,懂得向死因裁判官申請豁免吧。也是的,不少親人也不想摯愛受千刀萬剮之苦,縱使那可以為逝者帶來清白。

我們也走到暫時收藏遺體的冷藏庫。未重建的醫院冷藏庫時有不敷應用,尤其是踏入高峰期的冬天更加如是。殮房主管告訴我們,必要時候兩具遺體會共用一個冷藏庫,以應付僧多粥少的情況。他們會安排把同性別的遺體前後倒轉(頭貼腳腳貼頭)、及把難產的雙胞胎遺體同放一格。我不知道家屬會不會得悉這樣逼不得已之下的做法,但我不禁胡思亂想──如果生前在香港這個地少人多的小島已經被壓抑得喘不過氣來,過世後仍然要擁擠在一個小小的空間內,那是多麼的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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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節課的目的之一,是讓我們瞭解殮房對家人的重要之處。逝者已矣,醫者要照顧的,除了病人之外,也包括病人家屬。我從來不知道殮房也有一個裝修精緻的小房間、一個簡單的小禮堂,供有需要的家人借用。我們一群吵吵鬧鬧的醫學生,走到這些莊嚴的地點也不由得肅靜起來,畢竟這是家屬向摯愛致以最後一份心意的地方。這裡沒有豪華的裝飾,也不見得會放滿花圈花牌,但這是所有人都得卑微接受死亡的地方。

小禮堂旁有個門口,一開迎面就是刺眼的日光與薄扶林道川流不息的車輛。從陰暗的醫院走出去,看見向西的碧瑤灣開始日落了。日出日落原是自然規律,醫院內一個生命的隕落,公路上的司機並不知悉。生命是不斷流動的海洋,醫生可以做的,是儘量把溺水的病人救上,和安撫在岸上無助的家屬。但滄海桑田中,慢慢在浮游中遠去的人總比救上來的人多,醫生的能力是渺小的,以後我會嘗試記住這一點。

 

(寫作時分不清遺體的代名詞應是「他」還是「它」,推敲良久後還是使用前者,希望沒有用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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