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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書寫動物?

2018/11/30 — 18:13

陳嘉銘新書《寫在牠們滅絕之前──香港動物文化誌》,新書分享會詳情見文末

陳嘉銘新書《寫在牠們滅絕之前──香港動物文化誌》,新書分享會詳情見文末

因為歉疚。

八、九歲那年,外婆有天到訪,手取鐵籠,裡面有頭白得亮麗的小兔,雙眼有點迷離,但精靈可愛。媽罵外婆送小動物給我,但都欣然接受。我記得,那段日子很快樂,我會抱小兔,餵牠食菜食飯,還與妹妹帶牠到所住公屋花園的草地上,任牠亂跑,引來其他小孩圍觀。不過快樂的日子很短,小兔食菜玩耍弄得全身污穢,我替牠洗澡,卻不懂抹乾,牠不到幾天瑟縮不動,很快,我知道牠死去了。

親歷獵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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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十多年後,小兔的死,再次在我生命出現;那是在大學畢業後的幾個月,我在 Working Holiday 往紐西蘭農場工作當中,目睹大量小兔被殺。農場主人說是「有目的」獵殺,因為農場山地野兔繁多,據他所指「四頭兔的食草量,對等一頭綿羊食量」,所以便要殺兔,尤其兔生育率高,多殺就可保有羊的草食。我跟過農場主人出去打獵多次,縱只是旁觀,都驚心動魄,因為他們用上專業獵槍,每晚打幾十小兔,都見小兔中彈後仰天高飛,像把靈魂直送上天,場面震撼。

兩段經歷,我都未有即時想到深奧的動物倫理問題,畢竟那個年紀,小時只道是照顧小兔不力,傷心有時;而看到兔被槍擊,也只道是農場日常,天理使然。直至到近年,我在尖沙咀加連威老道看到過百兔子尾巴,以及同事給我看他在內地「品嚐」半百兔子頭晚宴的照片…...我知道,兔子的命,不是純粹倫理與天理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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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Victor Larracuente, Unsplash

圖片來源:Victor Larracuente, Unsplash

兔尾飾物與兔頭晚宴

兔子尾巴,原來是假尾,不過皮毛倒是真的,是以真兔毛製成的飾物,在油尖旺好些小店都有發售,店主說是兔尾可愛,卻沒有說取毛過程是大量工業化宰殺。至於兔子頭晚宴,同事說是油炸乾身,耳長而尤其爽脆,佳餚是為家鄉美食,卻道如此「極品」易造,不用工業廠廈,都可在簡單廚房,隨殺隨炸。

兔的尾巴與頭顱,是工業生產與廚房食用產品,有說都是消費使然,更何況談到衣食,一般價值觀都是動物註定從屬於人,牠們的死,就是「理所當然」。

但兔子頭與尾的震撼,教我想到幼時養兔,以至年少觀獵的場面——我想到,人類要動物存亡,理由千變萬化:養的,當然寵愛,卻不必然對等明白牠的需要;至於為保另一物種活命而獵殺,為造皮毛掛飾而屠宰,為著口舌快感而斬首,其實都出於人類高高在上的暴力式駕馭與合理化言說。最後我看到的兔屍遍野、兔尾掛牆、兔頭滿碟……都與我的幼年小兔同源,生死有時,是在人為手裡。

幻滅小兔童話寓言

我感錯愕,更覺積存多年的記憶,幻滅童年聽聞的可愛圖像;比如《伊索寓言》的「龜兔賽跑」,雖說龜努力而兔驕傲,但牠們就像喜劇活寶貝,亦如跳脫精靈,教化了不知多少個年代的兒童心靈。我更聽過印弟安人的寓言故事,說兔子既慷慨亦勇敢,比如會帶鼬鼠穿越森林,為的就是可趕及對方的婚禮,可是鼠卻墮入陷阱,要兔把尾伸入深洞,讓鼠借力爬出來,卻連尾也拉斷,自此兔為短尾,可又不失勇敢,除了最終帶鼠結婚成功,更在另一故事替人類深入鼠群,取得火種為人類用作文明。

童話寓言有趣,為我豐富童年,卻都是人為想像。兔子,畢竟連同我的成長經歷,盡見兩極化困頓——若非傳說的勇敢過人,就是消費使然的委身於人。

資本宿命,掏空生境

因為教學與研究,更因為十年來以文化分析書寫動物,我常常想到這幾件往事。當然,長篇大論的學究說法,可以極盡批判,然而當我為自己反思,卻又無不想及自身為人的妄行;那不能說是人類的絕對錯誤,卻更是資本主義要物種承受的宿命,教人忘掉童話式寓言的精靈善良,卻僅餘衣食住行的「物盡其用」,掏空生境。

兔子存亡,是我成長的凌碎記憶,更是地球生態的冰山一角;至於動物保護學說與倫理教化,演繹繁多,然而其實都源出一轍,與物有情。十年前我沒有想過理智與感情混雜的文章積累,可以成為今日出版的《寫在牠們滅絕之前——香港動物文化誌》,但猶幸這一本書,更教我確認,繁如沙數的文化分析,雖說難以改變資本主義宿命,卻或可在已然定調的幻滅生境裡,說上一丁點與物有情的價值。

書出版了,我感動,也感觸——我感到所有曾經在我生命裡出現的動物家人和過客,原來都啟發了我,匯聚成我的一部份。可幸我也碰到過很多關愛動物的人,為動物付出血汗與行動;我自慚,是因為我相形見拙,卻唯靠文字才可紀錄分析人類與動物,道出我有能力觀察到的物事。如果文字書寫都是我的一部份,那裡面都有我生命裡每頭動物的身影與重量;牠們都陪著我反思和感動,也望讀者觸摸得到,眾生同源,畢竟可以有情互愛。

《寫在牠們滅絕之前──香港動物文化誌》

《寫在牠們滅絕之前──香港動物文化誌》

與萬物連接共生

想起已逝無數小兔,我有歉疚,也更要承認和正視資本世界運作下的霸道宿命。我也會緊記美國生態文化學者 Donna Haraway 在2017年著作 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 Making Kin in the Chthulucene 的啟迪——如果一切生境都會幻滅,那我們就要更好地與萬物連接共生,想法在如此「麻煩(Trouble)」時刻與不同物種相處。

書寫動物 ,來到這個人生中途站,讓我看到歉疚與責任,也更為人生下半場,看到鐵籠裡的亮麗,就如外婆當日帶給我的小兔;我不能說就此懂愛,卻是我終生為愛思考的靈光。

陳嘉銘
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三十日

陳嘉銘新書《寫在牠們滅絕之前──香港動物文化誌》

聯合推薦 |
黃宗慧(台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教授)
龔立人(香港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教授)
楊大偉(Green Monday創辦人)
張婉雯(香港作家,素食者)
梁美寶(《香港動物報》創辦人)


新書分享會 |
日期:2018年12月9日(星期日)
時間:下午3時30分至5時
地點:突破書廊(佐敦店)(九龍佐敦吳松街191號突破中心地下 )
分享:陳嘉銘

我們應該怎樣看待動物? 

若然細心,我們身邊常常有動物的蹤影。作者以文化研究的角度,從家裡的毛孩,談至西貢的流浪牛、主題樂園的熊貓、餐桌上的豬牛羊,以至銀幕上的動物蹤影。討論動物,不限於喜歡不喜歡,牽涉的還有很多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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