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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的傳道者

2017/12/29 — 13:00

朱慕貞修女(左、右)、基堤道聖羅撒學校(中)

朱慕貞修女(左、右)、基堤道聖羅撒學校(中)

近讀《明報周刊》末代傳教士專題,編輯用1912年26 名傳教士的老照片作封面。一張破損的舊相,承載著多少故事。26名傳教士,代表26個家庭,他們離鄉別井遠渡重洋,以愛以信承傳基督,融入社區。

他們被遺忘,他們是無名的傳道者。

「香港有一批人,自開埠以來,隻身漂泊香港數十年,先後與香港共度一戰、二戰、日佔時期、文革、八九民運以至雨傘運動時期的香港。捨棄了故鄉和家庭,將無盡的愛傾注在香港這片異鄉土地。

他們化身萬千,有時是露宿者,有時是窮人,有時是囚犯的好友,有時是戒毒者的「爸爸」,有時是終其一生投身教育事業的老師。在社會最邊緣的地方,仔細觀察,有他們不顯眼的身影。他們的一生,不在守護自己,而在守護那些活在社會最底層的陌生人。」 

—《明報周刊》末代傳教士之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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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秋天,在雲南麗江採訪孤兒故事。宣教士Anneli Kilpelainen (中)來自芬蘭。

2003年秋天,在雲南麗江採訪孤兒故事。宣教士Anneli Kilpelainen (中)來自芬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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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在雲南麗江採訪孤兒故事。來自芬蘭的Anneli Kilpelainen 操流利普通話,經過重重關卡,領養了十名孩子無家的孤兒。父母雙亡,由爺爺照顧的慧芬說:「來這個家以前從來不知道要刷牙,也不知道這世上可以過生日的。」

每天的生活是柴米油鹽,Anneli去街市買菜不忘格價,說自己孩子多請商販算便宜點,人人都叫她做「乾媽」。孩子放學了,為他們安排補習老師,打點內外讓他們安靜做功課。鏡頭以外,她替孩子們縫補衣襪破洞。

圖二  五年後,2008年1月重訪,孩子們長大了。「乾媽」念茲在茲是孩子們的前途。

圖二 五年後,2008年1月重訪,孩子們長大了。「乾媽」念茲在茲是孩子們的前途。

五年後重訪麗江是冬天。

Anneli逐個訴說孩子們的學業與前途。誰入伍了,當兵;慧芬讀導遊專業,先要克服害羞的毛病。說著說著就按著小腹喊痛,原來聖誕節有芬蘭老鄉托朋友輾轉將家鄉的麵包送給她。路上迂迴,承載著家鄉情懷的禮物要十多天才送到她手上,她無視變質變硬已不可口的食物吃下去,思鄉換來的是另一種記憶。

非以役人   乃役於人 

宣教士和傳道者大都是無名氏,本來遙遠,但生命影響生命,他們活在我們記憶中。

對我影響深遠的是一位1972年去世的親人,她是我的大姨媽朱慕貞修女Sister Lily Chu。生於1913年,1939年讀完港大英文系即獻身入修道院,是前聖羅撒書院副校長,為信仰與教育獻上一生。

因為她我的命運改寫,從鄉郊小鎮到了市區上學,也因為她我認識信仰是服務不是口號 - 非以役人、乃役於人。

圖三  朱慕貞修女生於1917年,歿於1972年,享年59歲。

圖三 朱慕貞修女生於1917年,歿於1972年,享年59歲。

安息彌撒在聖德肋撒堂舉行,誦經、歌詠、述史,每項儀式都是細節,禮堂內哭聲處處。十歲的我正就讀五年級,年日雖遠但印象難忘。那天全校師生都在,學姐們很傷心,才知道Sister Lily Chu 深受愛戴。

她教授會考班英國文學,病重時跟隨媽媽到醫院探望。四月是公開試應考前夕,病房沒有冷氣,樓道上、病房外擠滿了人。大姨媽氣若柔絲,因為腹水顯得浮腫。她對前來看望的學生們叮嚀:要好好讀書啊!能想像公開試在即,當年考生出路不多,一戰定生死,她牽掛著學生們的前途,未能陪她們到最後一定很煎熬…。

很多事要在長大以後才逐漸明白 - 關乎她的堅持、品格與關懷。

圖四   大姨媽朱慕貞1939年5月畢業於香港大學。

圖四 大姨媽朱慕貞1939年5月畢業於香港大學。

大姨媽是長女,讀書成續優異。不過外公極端重男輕女,本來讓她完成大學課程已自覺很了不起,何況鄉下人觀念是:「女生外向,養大後如同潑出去的水」。她畢業後馬上當上修女令父親震怒。聽長輩們說外公往修院尋人鬧事,威脅要報警求助,又懷疑她的奉獻是受騙。可能一切得來不易,所以她特別關心子姪們的學習。

我們住在新界偏遠小區,就地入學。每天放學後在街上瘋玩,讀書沒有壓力,市區 遙遠,連巴士也少見。不過大姨媽的觀念不一樣,她親自上門向我的父母游說,說市區雖遠但學習成果會好很多,即使辛苦一些,路費學費等再想辦法吧。就這樣,冬天過後機會來了,那年小學二年級有一個學位,能申請插班,即使降級讀也值得。就這樣,我由鄉郊小童轉往市區讀書,對世情的好奇就從每天的火車旅程造就而成。

圖五  今天已成絕響的柴油火車,是連結新界和市區的橋樑。

圖五 今天已成絕響的柴油火車,是連結新界和市區的橋樑。

當年出市區要坐柴油火車,班次稀疏,一小時才有一列。每天清早起床,就像沈從文「我讀一本小書同時又讀一本大書」。不同的是,他寫的是蹺課到處逛,我卻是跟隨同校的大姐姐飽覽路上景緻 -  馬料水即今天的大學站,火車站旁可以撐艇,再往前是瀑布、山洞、市集…。

對於鄉下出城的頑童,大姨媽的安撫遙遠而貼心。

圖六  基堤道聖羅撒學校St Rose of Lima's 舊貌。

圖六 基堤道聖羅撒學校St Rose of Lima's 舊貌。

校內設有修道院,修院外是同學寵兒「Cookie」的住處。Cookie是鸚鵡,每天見人都會喊「早晨」、「好你」和「靚靚」。Cookie邊上是修院內圍,每天小息我都可以在那裡找到一杯清水和一片餅乾,打從二年級下學期入學到五年級大姨媽病重前,這項連結從未間斷。

餓了找吃的是一種本能,這種關懷當時年紀小無從得知更多;但關懷的同時長大後卻深深感受到她的公私分明。那幾年我從來沒有在學校見過她一面。只有她罕有地休假回小區看望媽媽,即是我的祖母時才得見。

她用行動說明 – 學校是工作崗位,無論多親,都不會讓我感到特殊,凡事都要靠自己。

圖七 朱慕貞修女(右)帶學生外出郊遊。

圖七 朱慕貞修女(右)帶學生外出郊遊。

聖羅撒書院於1948年創校,由瑪利亞方濟各傳教修會差派修女來港,以外籍人士為多,各人職責不同,協作無分彼此。她們克勤克儉,從年輕到白頭,有些直至離世也沒有返回家鄉。

可能受教於這種氛圍,從小就特別喜歡邊雲波的《無名的傳道者》─ 「是自己底手甘心放下世上的享受;是自己底腳甘心到苦難的道路上來奔走!所以,便寧肯叫淚水一行行地向內心湧流,遙望著各各他的山頂,就是至死也絕不退後!」

《無名的傳道者》是一本小書也是詩歌。他代表的是一個時代,一個以服務為念,深入民間,只問耕耘,不問收穫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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