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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恆之保安時代

2016/6/6 — 15:19

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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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少也賤,小時候在酒店做bell boy,行李員焉。論好玩,酒店的年輕人之間好玩到爆:青春!而且四星檔哉,員工們樣子就算不特別漂亮也四四正正,工資不算高但計上福利也不低,加上輪班時間,放工就算不特別想玩也需要一起找東西吃,於是日日一班年青人去街、打邊爐、劈酒、唱K,很容易跨部門一堆朋友,也很容易.......嗯,做過這一行都知酒店真係亂過「貴圈真亂」......嗱我無乜參與既.......anyway,年輕人堆好玩歸好玩,人生故事,還是從中年同事口中聽得多。少年不識愁滋味。

有次保安同事泊車,個客揸架Audi(老衲不懂型號),放下車匙就行。同事拿著車匙出神,喃喃自語「哈......認都唔認得我啦」我問,咩呀?「他是我以前做出口成衣的同事,哈,後來公司倒了,我轉行,他有好老闆照著,應該混得很好啦。現在我就幫佢泊車,哈,際遇唔同,哈,際遇唔同.....」

後來老衲有段時間失業,唔通出街化緣咩,實在無辦法,於是鳩搵工頂著,結果去了做part time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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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保安,要上堂「考牌」(實際上鳩流流上兩日然後合格率基本上100%)。同班有些阿叔,抽煙時間問我幾大,我說廿四。又問我讀完書啦,讀到咩呀,我說中七。又問我為何來做保安,我說暫時未找到工作。於是他們笑說,「都是啦,細路仔大把路行,做這行玩一陣、頂下時間既嗟。」另一個阿叔說,「我地唔同呀,續完又續,做極都是看更,不然可以做甚麼呀。」另一個阿叔說,「都可能做得耐既,哥仔你識英文嘛?咁好易有得升既,又後後生生靚靚仔仔咁。」我不知說甚麼好,只能說,「唔好咁講啦師傅,人人都是搵啖飯食嗟.....人人都有叻的地方,我又無乜特別長處,書呢個年代大把大學生啦。好多時.........都是濟遇嗟。」一阿叔說,「咁又係呀,我個site有個,以前做錶行經理的,英文又嘞嘞聲,咁點嗟,裁員,出去找工作又找不到,連做保安都無得去靚site啦,又老又殘!」

做得一星期,我又真的由part time鳩企土瓜灣樓盤,調到半山嘆一日都無一枱客看的示範單位,望下維港全景數下鷹叫下清潔阿姐「是旦掃下算啦我係唔係都報話乾淨啦」又一日,人工高三分一;三幾個月,轉正職,去了尖沙咀某五星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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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保安,有「本地人」,有「尼泊爾人」(這世界其實沒有所謂純種族,我也fuck資產階級和統治者們的國界。但的確成長文化圈、地方是有不同。而已。)本地人,穿西裝,看大堂、巡客房、看控制室;尼泊爾人,穿著扮啹喀兵裝束,站馬路,指揮交通。有時主管及本地人同事也會小小欺負他們,如放廁所/飯break,其他同事時常遲去接他們的位置。不過他們也硬氣,會投訴,更有一個會你遲多少接我我就遲多少回來。始終大公司,在這些位置上,要面子,也不太縱容員工這種行為,制度以外的欺凌之後就幾乎沒有了。他們的際遇,也許可以說,比他們很多同鄉好很多了。除了合乎「制度」的(誰的制度啊),本身「決定」了的(甚麼決定的?),他們負責日曬雨淋,我們負責冷氣地方。

有次在更衣室,突然聽到他吹口哨,吹的是搖滾界聖歌stairway to heaven,我大喜之下,當然暫時當主音了。唱到

Your head is humming and it won't go, in case you don't know,
The piper's calling you to join him,
Dear lady, can you hear the wind blow, and did you know
Your stairway lies on the whispering wind?

另一師兄突然用腳踏出這段的拍子。我又大喜,問師兄喂你又hard rock?他說,我夾band的。上普通學校或打普通工,突然認識搖滾迷同學/同事,根本滾動到淚流滿面啊。於是該師兄便成了我在該酒店最friend的同事,尼泊爾同事也越來越friend了。

他說,他來香港,生活不見得比較舒服,但在尼泊爾肯做也搵唔到幾多錢;這邊工作辛苦,但有錢拿回家。我說,很多香港心以為駐港啹喀兵或其後代才當啹喀保安呢。他說,我是尼泊爾人,不是啹喀。原來所謂的Gurkha,只是尼泊爾近代王朝,但所謂尼泊爾還是有不同種性、不同族啊。只不過當英國人侵略尼泊爾時,優秀白人的對話之間當然是沒有興趣去仔細分了,總之你們就是Gurkha人了。等於歐洲殖民侵略探路先鋒哥倫布想去東印度群島、誤闖美洲時後,「總之這裡就是東印度了。所以這些就是........嗯,隨便吧,好,Indios印地安人了。」而世界幾百年來多數人還是印地安印地安地叫。

一年後,我又被調去做中央控制室,工作內容比如編更編人手,有時編三百幾個人;比如其實好簡單不過要在電腦用英文控制的出租警報系統;又比如,每日每個site都要打電話上來報哪些員工開工、收工,夜更單人site每一小時「報更」確定平安 / 沒有睡覺,有特別事打上來報告,解決不了就由控制室找夜巡主任前往視察,然後控制室就把一堆東西變成英文報告結老外總經理。這些工作,對於有基本常識、能一般文書、在外頭打過工的人來說,是容易勝任的。但那些受我們編配或向我們「報告」的伙記們來說,也許,遙不可及。叫叔叔嬸嬸玩電腦聽老外客或經理電話乎?也許,有些人也能勝任,甚至比我們更勝任,但他們的崗位是「guard仔」;也許,他們是「site IC」管三十五十人但始終是在出邊「落site」的人而我們是在「中央」要你報告的officer;或者,或者,他們是比我們要好上十倍的,人。一個人。

但打電話上來的伙記,往往會覺得,要報告的對象,是自己的上級,打上來要叫「阿sir/madam」。我感覺甚差,問資深阿叔,阿叔說,唉是這樣的啦,講唔聽的,你懂尊重人就叫人一聲伙記囉。但我明知他們屢勸不改,還是時常大聱說,「呢度無阿sir!」「吓?」「嗌我伙記!你講野啦,師兄!」阿叔看了一排,有日笑說,「哈,你咁鬼硬頸。」然後他有次接電話,「伙記,唔使sir啦,再sir就sir滑梯啦!哈哈!」話說阿叔幾十年前的中七畢業,亦是旅遊社出身焉。英文好加上景氣好,說起風光日子,落尖東時,一張張美金拿出來花,甚過癮焉。

後來輪到我去了做旅行社,當然差得遠。每日在酒店大堂櫃枱工作,晚間回旅行社交錢和單據。見到大廈的保安阿叔,我都會「hello師傅」「bye bye師傅」。而他常對西裝撚我說,「師甚麼傅啊,嘿.........我這種,看更一個。」我往往回應,「唔好咁講啦」「你人生經驗多我咁多,點會唔係師傅呀!」後來我辭職,最後一晚交數,照樣對他say bye,他又是這對白,我輕捉他手臂說,「我辭左職啦,今晚應該最後一次過來。師傅,大家都是搵啖飯食。坐不同位,都是時代、時勢、際遇不同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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