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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言父母

2016/1/25 — 20:18

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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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殮房九點才開門,八點半已有一男一女在排隊。木著臉,女的站在柱子旁邊,拿著一張紙,默默讀著紙上的《心經》,男的翻看一些文件,坐在旁邊的花槽等。沒有交談,沒有表情,還以為男人是長生店的職員,和女人來辦事情的。

直到護慰天使的社工和義工來到,才知道這對父母,女兒剛在前一天凌晨跳樓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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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的遺書寫明不許讓別人知道,父母也決定不告訴任何親戚朋友,兩個人情緒綳得緊緊的,社工和義工到來像是打開了一扇窗。

母親看見女義工,開始不斷為女兒解釋,彷彿害怕對方誤會似的,愈說愈急,愈說愈仔細:十年前唸中學的女兒患上抑鬱症,努力克服升上大學,卻沒法適應工作的環境,病情反反覆覆……義工靜靜地聽著,母親眼眶紅了又忍住,眼淚還是禁不住流下,一邊解釋一邊自責:怎會看不出女兒有心尋死呢?前陣子種種行為,現在回想都是警號,當時怎麼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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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父親聽著男社工遂一講解各種各樣手續,其實殯儀的事並不急著決定,得先讓警方和法醫科醫生工作,但父親專注地聽,不時反問。太太哭訴,他寧可理智地辦事情,雖然,雙眼紅腫腫地。

當談到女兒的骨灰,「我要帶回家!」他突然哭了,馬上低下頭,捂著眼睛抿著嘴巴,整個身體都在抖動,很快又擦掉眼淚,回復先前的強裝鎮定:「我說過,就算她不工作,我也會養她。」

母親好傷心:「我以為會一直照顧她,如果我死了,她也活不下去,沒想到,她竟然比我先走。」女兒的潔癖愈來愈怪異,甚麼都嫌髒,開門、開燈、切水果……幾乎所有工具都不能碰,日常生活全部要母親幫忙。「我看到那窗打開了,就知道她出事。」母親說:「她竟然可以用鏍絲批打開窗框,她怎能夠碰那鏍絲批?一定好大決心!」

父親黯然地說,女兒十年來吃過的抗抑鬱藥,他都仔細把服後反應記錄下來,那些藥並沒讓女兒徹底好轉,最好的效果也只是讓病情穩定下來。前陣子的藥物令女兒變得燥狂,這半年的卻令她情緒太過低沉,還沒來得及要求醫生換藥,悲劇就發生。

遺體會送來公共殮房的,多是意外死亡、自殺輕生等,需要法醫科醫生決定要否解剖驗屍。父親填寫了一些表格,便和母親跟著警察去冷藏室辨認遺體,一會兒後,兩人出來,像是稍稍鬆一口氣。「她的臉是完好的,很乾淨,好像睡著了。」母親說。

女兒從三十九樓跳下來。

手續辦完,約好第二天跟社工去長生店,大家一同離開殮房。社工和義工先上車,父親和母親肩並肩,有別於早上的無言,終於可以談著話,一起走。

 

本文出自作者著作《死在香港:流眼淚》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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