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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中書簡】一雙平常的波鞋

2019/5/28 — 18:07

「我在這裡住了十年,感覺上住了二十年,我的心理損耗已經二十年。」在赤柱監獄生活了幾天,聽到最錐心的,可謂是這一句出自囚友之口的自由。又十年,又廿年,個個都說監房難捱;這個當然,於大眾而言,「難捱」才是監房哲學 — 難道要易捱嗎?易捱的監房生活欠缺懲誡作用,阻嚇不了善男信女,所以「難捱」才是王道。至於十年變廿年,這是主觀的臆測罷了,箇中有幾多誇張,幾多呻吟,難以判斷,所以又十年又廿年之說,可以不予理會。

作為現役囚友,對於「十年變廿年」,可謂多一重理解。是物傷其類也好,是感同身受也好,是 “You can pretend to care but you cannot pretend to be there.” 也好,我可以明白「難捱」之難,不是要「轉難為易」,不是要「風流監」,不是求「五星級監房」,而是求「正常」、「合理」、「合情」。

研究貧窮的人都會懂得甚麼是「相對匱乏」(relative deprivation)。這不是說「人心不足蛇吞象」、「人比人比死人」,所以「財政司可比特首匱乏」、「李嘉誠比 Bill Gates 匱乏」諸如此類的無聊炒作。「相對匱乏」這個學術建構,說的是以「正常人」、「正常水平」、「正常待遇」作比較,意即是以一個活在貧窮狀況的人與一個在社會正常生活的人(ordinary people)作比較,以衡量匱乏程度。說回監房「難捱」,難捱的相反不是「易捱」、「好捱」,而是「正常地捱」跟一個平常不過的香港人一樣的生活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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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運動鞋。每天有一小時運動/行街時間,同一個期數的囚友會在三個球場各自運動,打籃球、踢足球、疾步、慢跑、掌上壓悉隨尊別。換上啡色布鞋,國產製造,價格可能廿元之內,不同 size 自行選擇,著完之後物歸原位,然後懲教署會拿出來曬太陽殺菌,然後又到另一個期數「行街」。懲教署還有一個規定,襪子是冬天派發的,supposedly 是冬天才可穿上保暖,結果我就是赤腳在鞋籃內,找到 44 號的布鞋作行街做運動之用。

鞋面是乾的,鞋內是濕的 — 我都不敢想像這是雨水還是腳汗!以為可以著襪保持衛生,對不起,規矩所定,冬天才可穿襪保暖。衛生是一回事,健康是另一回事。布鞋的薄膠底最要命。它可以感受到石屎地的堅硬,好彩沒有甚麼沙石,不然就照單全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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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在運動場上一會兒,感覺不到任何彈性,吸震力停止了,減不了跑步時的壓力,也減不了體重而來的壓力,扁平足令我沒有一分空隙,所有壓力和震力無法舒緩。我想啡布鞋大概把地表的壓力全部吸進去了吧。不,它所吸進去的不只是震力而已,還有更多其他的東西也被吸進去了。例如正常水平、正常要求、正常避震質素之類的東西。

在球場的正中央一帶,我和囚友以差不多一樣的姿態,彷彿任由反震力回流體內。我們當然知道腳下的不該是奢侈運動鞋,不是甚麼高端研發的新型號波鞋。我們只是想有一對正常的波鞋做運動而已。

 

邵家臻
在囚的立法會(社會福利界)議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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