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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中書簡】與懲教的距離

2019/8/25 — 19:02

懲教署影片截圖

懲教署影片截圖

實不相瞞,我是一個經常投訴的犯。基於各種原因,包括自己的性格、議員的職業病、其他囚友有冤無路訴、我有金剛不壞身不怕因投訴而要「找數」,我向探訪的立法會議員投訴;我在監督巡視時舉手投訴;我向太平紳士投訴;我填寫申訴專員公署的投訴表格投訴……而投訴的內容大概包括:

(一) 懲教署為申訴專員公署的投訴制度僭建了門檻;
(二) 在工作間囚友的工作安全問題;
(三) 在職培訓的名額、資格、宣傳及交待問題;
(四) 在囚人士的工資問題;
(五) 本地囚友與外籍囚友的待遇差別問題;
(六) 探訪次數問題;
(七) 在囚人士的內衣褲洗曜和晾衫問題;
(八) 食物的重量、營養標準和味道問題;
(九) 囚倉通風系統問題;
(十) 運動鞋問題;
(十一) 在酷熱天氣下的氣溫標準問題;
(十二) 在暴曬下准許用太陽油、太陽眼鏡問題;
(十三) 在操場中以太陽傘遮蔭問題;
(十四) 小賣認購品名單內容及供應商問題;
(十五) 消閒活動種類問題;
(十六) 色情刊物被雙重淫審的問題。

投訴的項目如鐵軌一樣長。是好事之徒故意挑剔還是院所在風光背後藏污納垢,難得來次大掃除?這是對投訴的「定性」問題。定性問題涉及話語權,也關乎對動機的推敲,通常不會公開處理,署方自有他們的判斷,我在此多講無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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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會公開向我質問的是關於我與懲教署的距離。第一個答案很直接,是雞蛋與高牆的距離。村上春樹在 2009 年那篇「耶路撒冷獎」演辭〈永遠站在雞蛋這一邊〉中,有個雞蛋與高牆的比喻:「以卵擊石,在高大堅硬的牆和雞蛋之間,我永遠站在雞蛋這一邊。」這個說法激動人心之處,在其焚身似火,飛蟻渡河,生死以赴,無畏無懼,便得它成為了歷年來社運現場的標誌性金句。

它出現的背景其實也甚有張力。我們都知道耶路撒冷是個是非之地,終年是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衝突戰場。就是在村上春樹領獎前夕,以色列的加沙地帶就有超過千名平民喪生其中。可以想像,當時日本國民激烈批評村上接受此獎,還親身去領獎。於是罷買村上作品之聲不絕於耳。村上春樹當然不會不知道,他掙扎,說:「我選擇來,而不是不來。我選擇自己看,而不是甚麼都不看。我選擇對各位說話,而不是甚麼都不說。」我來。我看。我說話。所謂大時代,不過就是一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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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柱監獄固然有很多高牆,有石造的,也有鋼鐵造的,所以高牆不是譬喻,是白描。但第二個層次,高牆的另一個名字叫體制 — 體制保護人也傷害人,甚至乎可以說在威權政府之下,體制以前較為保護人,如今變得較為傷害人。

我踏上異議運動之路也差不多三十年了。對於體制,一直保持適當的距離,以致「諸般不順,百不稱心」,甚至身陷囹圄。不過,也要申明,我不是要推翻體制,而是要改革那些不義體制,並建立好的體制。是故,我就算是成為囚犯之前或之後,我都是站在高牆對面,針砭獄政。你以為我是活得不耐煩,其實是我異議所以我存在。

還有一個跟懲教的距離,是利他和利己的距離。署方常常問我,有關的投訴是否以我作為受屈人的身份進行,簡言之,即是「投訴關你甚麼事?」放懲教署而言,投訴屬於利己行為,你的投訴該是因你的權益受損而起。例如你食完飯仍不夠飽,所以投訴飯量不夠;又例如你很愛色情刊物,所以才投訴懲教署惡過淫審處,實行雙重淫審,規定連成年囚犯不得觀看色情刊物。從這投訴項目之中,不難窺探到你的心裡有甚麼澆不熄又滿足不了的需要。解決專門利己的投訴者,一點也不難。撒嬌的孩子要糖吃,將他 case by case 處理;個別約見,個別了解,個別滿足,個別解決便是了。如果他投訴在早上 11 時至 12 時強制運動期間,烈日當空,皮膚慘被曬傷,但署方偏偏不批准在囚人士用太陽油的話,就安排他見醫生,了解皮膚傷勢,給予消炎治療;若仍冥頑不寧,就成全心願,給予防曬潤膚乳霜(仍不是太陽油),實行集體問題個體化,權利問題病理化。結果,投訴變成求醫。

習慣了跟精緻的利己主義者交手,署方可能忘記了「利他主義」四個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是一面,「我們都不自由,直至我們所有人都自由。」(None of us are free, until all of us are free)則是另一面。與其轉向「小確幸」,退回個人世界,追求安穩生活,並對公共參與持戒懼、懷疑、嘲諷、漠然的態度,不如走出安舒區,真實地活著,並與不同領域和不同社群建立各種關係,例如家庭、學校、教會、工會、民間團體、網絡社群,從中吸收營養,發展自我,建立身份,尋找意義。

「個人脫離家庭,家庭脫離鄰里,鄰里脫離社會。」這些趨勢造成孤立和錯位,弄得人人都是原子(atom),人人都與人人對立。之所以如此渴求「小確幸」,是因為透過一個又一個「小確幸」的追求,來掩蓋、消除那令人恐懼、難以忍受的未來不確定感。利他主義,顧名思義,是關心「我」的同時更關心「我們」,是故在投訴的當下,是以社群的福祉為念。

如果你尊重對手的話,先請你認識對手。我明白於你而言,我是天外來客,是燙手山芋,是在任議員,是一不小心就會被我揩花你紀錄的人,我為何汲汲於投訴?只因希望「我們」而不只是「我」能夠有合理一點的監獄生活。

 

邵家臻
在囚的立法會(社會福利界)議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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