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男學生不可頭髮過長是「性別歧視」?

2017/3/13 — 17:29

資料圖片,圖片來源:《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劇照

資料圖片,圖片來源:《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劇照

【文:霍梓楠@教育工作關注組】

梁國雄早前入獄被剪掉長髮,故於14年提出司法覆核挑戰男犯人必須剪髮的規則,近日於高院取得勝訴兼得訟費。及後,有教師在社交網站留言,指有男同學因頭髮過長被記缺點後,反告學校做法有性別歧視之嫌。筆者未能求證留言真偽,但認為值得認真回應。

筆者先根據判詞闡述法庭如何在梁國雄案中確立懲教署的規則構成「性別歧視」(案件編號:HCAL 109/2014)進而裁定其違反《基本法》,再嘗試解答該學生的挑戰。

廣告

第一項裁決是懲教署規則違反香港條例第480章《性別歧視條例》第6條「對男性的性別歧視」。簡單而言,任何人如基於一名男性的性別而給予他差於女性所得到的待遇,即構成性別歧視。另外第38條亦指出,政府如在執行其職能或行使其權力時作出性別歧視,即屬違法。

案件爭議點在於「男囚犯不能留長髮、女囚犯可留長髮」的處理方法:

廣告

一、是否有合法(legitimate)原因(例如有助維持監獄秩序)?

二、是否令男囚犯得到「差於女囚犯的待遇」?

關於第一點,懲教署指出有證據顯示長髮男囚犯比長髮女囚犯有較大的危險性,但此理據不為法庭接納,因為基於普通法(過往案例),固有成見或普遍的關於性別的假設不能成為抗辯理由,就算該假設有統計上的支持:

41. However, as concluded by Hartmann J in Equal Opportunities Commission v Director of Education, supra, as a matter of law, a purported ground based on stereotyped or generalised assumptions referable to a particular sex (even if supported by statistics) is similarly caught by section 5 of the SDO as a non-permissible ground of direct discrimination.

這結論的背後精神是甚麼呢?我們可從判詞第42至43段討論英國立性別歧視法的原意得知:每個人不會只因其性別而受到不平等對待及失去機會。不過要注意的是,如果該較差待遇是基於該市民本人的問題及特質的話,就可以是合理抗辯了。

關於第二點,法官將此問題稍為改寫,就明白那不止是頭髮長短的外表問題:是否只要把男囚犯的頭髮剪短,就可以使男子與女子監獄達致一樣的安全及秩序水平?

65. …Is an equivalent or same level of custodial discipline and prison security as required of the female prisoners can only be achieved in the case of male prisoners by requiring all of them to have hair cut.

法官認為答案是否定的。由於不是所有留長髮的女囚犯都沒有安全及秩序隱患,故此可推理出,懲教署只要求所有男囚犯剪掉長髮,令男囚室的秩序要求比女囚室的嚴格,構成只基於性別而作出的「較差待遇」。

The male prisoners are therefore treated less favourably in being required to have their hair cut in order to maintain a level of custodial discipline and prison security that is relatively higher than that required of the female prisoners.

法官最後指出一個簡單道理,也呼應了第一個爭議點:假如長髮真的影響監獄秩序及構成安全隱患,那麼只須一視同仁就可以,何必基於對男女囚犯的成見,而作出這種區分呢?

最後,法官亦裁定懲教署違反《基本法》第25條「香港居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我們必須明白,所謂「一律平等」並不是指所有公民都受到一樣對待,而是指若公民要合法地受到不平等對待,則必須通過「相稱性測試」(proportionality test),意思是該不平等對待必須可被解釋為達致某合法目的之餘,也必須適可而止,例如不能矯枉過正。

103. Differences in treatment may be justified for good reasons if it can satisfy the proportionality test in that:

(1)             the difference in treatment must pursue a legitimate aim;

(2)             the difference in treatment must be rationally connected to the legitimate aim; and

the difference in treatment must be no more than necessary to accomplish that legitimate aim.

社會大眾或者認為,男囚犯被要求剪短頭髮其實是一件小事,為甚麼值得勞煩法庭介入?更有網民覺得此案帶來反效果,例如文首所指,學生藉此案挑戰校規,削弱教師權威。

筆者認為此案的重要性,在於促使公民反思性別歧視的性質及應用層面。此案帶出了懲教署的思維跟不上現時性別歧視條例的發展,這可不是小事。所以,其他行政機關的有關官員應該全面檢討有否犯上類似錯誤。

說回該學生的挑戰,筆者認為這正正突顯此案的教育意義。教師最普遍的回應,總是「校規寫得很清楚,你早已同意了,你現在犯了校規,當然要接受懲罰」。不過這肯定未能對症下藥,因為該學生挑戰的是校規本身的合理性。筆者嘗試「紙上談兵」,從以下四個角度提供回應參考。

第一個角度是校規與法律的分別。首先學生要明白校規與法律所規管的對象、目的及方法是有分別的。簡單來說,法律的目的是確保社會的運作正常,而校規的目的則是確保未成熟的學生在安全、穩定的環境下學習知識與認識社會規範,也教育學生遵守合理規矩。再者,《教育條例》亦有賦權學校執行紀律。就算有家長訴諸法律途徑挑戰學校的決定,法庭裁決時絕不會輕率地將校規與法律作類比,會尊重學校的教育理念及建立校風的合理措施。

第二個角度是幫助學生理解「性別歧視」,是一次實行法治教育的機會。學生若僅引用此案作出校方「性別歧視」指控肯定是錯誤的。教師可根據上文向他解釋,然後指出學校有這樣的「男女不同待遇」有其教育功能,與懲教署所持的理據大相徑庭。

「教育功能」正正是第三個角度。學生須認識學校有「社教化」的作用,即學校有責任教育學生所身處社會的習俗、一般道德觀、傳統等,幫助學生將來長大成人後適應社會。與女生情況不同,樸素短髮的男生是較為社會所接受的,可予人正經、斯文的印象。再者,學校為男女學生各定下一套規範,並非厚此薄彼,故難以只因「男生不可頭髮過長」而論證「男生得到差於女生的待遇」。社會人士亦會以學生的儀容評估學校的校風與管理學生的能力。學生有權不認同這種觀念,但他必須清楚這是香港社會的現實。

再者,要求每位學生都穿著同樣校服及樸素的儀容,可阻止學生上學前過份著意打扮,學生樸素的儀容也有助營造易於集中的學習環境。不論任何背景的學生也有相近儀容,可減少學生之間經濟、文化差異造成的影響,彰顯平等觀,也有助培養歸屬感及群體意識。

學生明白校規背後的教育功能後,就不會作出輕率而不當的類比,從而了解其中一種法治思維——法庭參考案例作出裁決時,會細心考慮其相關性。

若果學生對以上的解釋還不滿意,認為校方無必要擔心放寬儀容規範後的負面影響,那教師就可能需要動用第四個角度:要求他們以理說服校方,亦必須認真回應校方的憂慮,以及爭取同學支持及承諾不會有壞影響。這個範疇涉及「校政民主化」,筆者坦言,以上做法雖然可令學生更了解民主社會的運作,但要求學校及學生實行之,難度甚大。

筆者認為,法治教育的其中一種進路,是以案例為本,結合與案例有關的校園及日常生活,深入淺出介紹法治思維,提升學生主動接觸法律的興趣。網上充斥不少似是而非的法律評論,學生易於偏聽或理解錯誤,著實令人擔心。筆者希望有法律界人士可與教育界合作製作教材,滿足教育局對學校提供法治教育的要求。

 

本文原刊於3月4日《信報》時事評論版,此為加長版。

延伸閱讀:();(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