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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孤獨地在一起

2016/7/5 — 16:12

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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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潘詠詩】

近日在通識課堂上有一種觀察,學生對社會時事的關心正進一步減弱。無論是距離他們較遠的全民退休保障還是較近的學生自殺潮,我們的討論當中對一個個實體的人的關心都彷彿消失了。

那天,正值年青人自殺的高峰期,我沒有在課室中刻意提起這個話題,同學們倒是開始七嘴八舌地以自殺做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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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Miss再給我們這麼多功課,我就跳下來」其中一個大叫。

「如果老師再對我們要求這樣高,我也跳下來。」另一個學生也笑著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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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感到膽戰心驚,唯有提醒他們一句:「這樣說不好。如果你們的同學最近不開心,很容易會被影響。」

「怎會這樣容易自殺﹖」同學們仍然在一片嘻笑聲當中輕鬆地說。

身處那個課室,同學們的輕鬆和我心底的沉重是一個對照。我一直在思考,同學們嘻笑式的反應是源於什麼﹖實際上,這些學生不是本性邪惡,他們的反應反映了現代社會當中人與人之間的疏離和無感,令我們連嘗試理解對方的能力也失去了。如果,連同代人(我的學生)也無法試圖理解選擇走上死亡的青少年的狀態,即使我們都看似在一起,我們仍然是孤獨的。一個人的生和死,就只能夠獨自承擔。

這令我特別想起《踏血尋梅》這電影當中的開首,當鄰座的同學在課堂上割脈的時候,女主角王佳梅只是靜靜地看著,沒有尖叫也沒有向老師求助。佳梅是害怕嗎﹖還是她首次看到追求死亡的人散發著誘惑﹖佳梅後來因種種原因走上援交之路,在經歷了愛情的失落以及種種不如意的時候向丁子聰表達她想死。一個援交少女的死,自然受到鎂光燈的關注。然而,導演沒有直接以論斷的目光去注視少女的故事,而是在當中企圖還原一個已經死去的人。一個活在香港的新移民少女,曾經對自己和香港有過多少憂愁和憧憬,最後又怎樣走向絕望。

青少年的生與死,最初幾天社交媒體中大家舖天蓋地表達關注,然後就是剩下一片喧鬧以後的孤寂。那些未能呼喊出來的聲音是什麼﹖我們曾經試過細聽嗎﹖

又正如有天當我們在課堂中討論全民退休保障時,學生的一句「為什麼那些老人家不在年輕時好好為自己的晚年計畫一下﹖」讓我聽到除了那些主流論述包括對公平性的思考,更多是我的學生對長者是完全沒有認識的。一個為自己的人生負責就能綜合一個個長者數十年生命的故事嗎﹖每個人都會老去,每個人都不能肯定自己晚年會過怎樣的生活。討論保障長者晚年生活的基本需要的同時,其實也是為自己展開一個對未來的想像。如果長者是我們的一部分,那麼安老就是眾人之事,這是我們每一代人都必須承擔的責任。

對別人痛苦/景況的無感,的確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特色,甚至可能會繼續惡化下去。也許有人會說:身處這艱險的世代,你說的事情正是最普通不過。每個人都自顧不瑕,香港又正藉生死存亡之秋,我又哪有餘力去關心更多﹖你這樣說實在是過份天真了。

就容讓我以最謙卑的心去承認我們同樣力有不逮,暫時也沒有什麼靈丹妙藥令社會立即變得更好一點。但是我仍然肯定有一件事是我們能夠一起成就的,那就是防止犬儒、漠不關心的文化再蔓延開去。就像關心內地維權人士一樣,我固然無法把他們從極惡劣的環境當中拯救出來,但總能在課堂或在其他途徑把他們的事蹟與其他人分享。即使我們有多麼重的無力感,最起碼我們要提醒自己不再用犬儒、譏諷的態度去對待那些正在為不公義事情默默付出的人們。他們的勇氣和熱情,正正激勵我們每個人能夠以自己的方式去付出和承擔。

就像《踏血尋梅》所反映的現實,導演借男主角臧SIR的角色去說話。臧SIR其實已破案,但仍要追尋為何丁子聰要殺王佳梅,他不再是尋求一個簡單答案,而是希望在那些看似充斥人性黑暗的時刻為再沒有力氣活下去的人發聲。死亡的誘惑仍然存在,那些令人透不過氣的壓迫仍在,而分別只是這次多了一個人在旁。透過不再遺忘和嘗試還原一個人的完整,也許那份孤獨可以減輕,因為生和死也不再是一個人承受,而是透過連結去彼此承擔。

但願,我們的人性不會在黑暗當中被吞滅。但願,當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們能夠成為更大的力量。

 

作者簡介:通識科教師,中文大學教育碩士生。相信教育是人和人的交流,也希望透過通識教育能夠讓學生與社會聯繫,不再活在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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