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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史論戰

2015/11/7 — 6:53

與《古史辨》約略同時期,還有另外一波歷史的熱鬧討論,那是「社會史論戰」。「社會史論戰」的核心意識就是我們現在正在做的事:重讀中國歷史,重新認識中國歷史。不過它有更明確的認識基礎、更明確的目標,那就是引進西方的「科學」方法,重新給中國歷史分期。

根源是恩格斯從人類學家摩根(Lewis H. Morgan)那裡借來對於人類社會演進的主張,嫁接在馬克思的唯物史觀上,律定了人類歷史的「科學規律」──從原始共產社會進入母系社會,再從母系社會演進到父系奴隸社會,再從奴隸社會進入到封建社會,再從封建社會進到資本主義,最後則要再從資本主義前進到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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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中國年輕人學了這套「科學規律」,認定這就是已經取得科學證明的真理,回頭強烈批判一般中國人還在強調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的歷史說法。因此掀起了「社會史論戰」,要來爭辯:中國歷史中,到底哪一段是母系社會?哪一段是父系奴隸制社會?封建社會取代奴隸制社會又發生在什麼時候?

「社會史論戰」和《古史辨》有密切的連接。因為如果沒有可信的史料,要如何辯論社會史分期?或者說,要討論社會史分期,必須先站在已經被檢驗過的史料上來談才有意義,而《古史辨》疑古態度下進行的檢驗,讓這樣的討論變得可能。當然,受到《古史辨》的影響,這些辯論中對古史史料一般都採取了相當嚴苛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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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接受了《古史辨》對於中國信史開端的看法,認為那時中國已經是父系奴隸制社會,往封建制進行。在此之前呢?與其相信各式各樣後來推疊創造的傳說,還不如援用西方科學的結論,父系奴隸制之前一定有母系社會,所以就能依此推出來中國信史之前,也應該有母系社會階段。

與此在時間上平行的,還有其他關係古史研究的變化在發展。

一項重要的變化還是和考據學有關的。從明到清,考據大盛,不過到清末之前,考據學考索的對象,全都是書。然而受到考據學的攪擾,金石學這件原本只是 過去文人消遣的東西,開始有了不同的性格。

金石學蒐集並登錄古文物,尤其注重鐘鼎之器。部分古代鐘鼎上面刻有銘文,傳統上稱為「金文」。在考據學「好古」,而且強調記載愈古愈有權威的價值標準下,「金文」有了不同的重要意義。從各式條件上判斷,這些鐘鼎之器時代久遠,有早至商周的,如果其上銘刻的「金文」和器具一樣古老,那麼這些不見得能完全辨認的文字,豈不就應該比書本、文字的紀錄,更真實、更權威了?畢竟書上的文字還是經過多次傳抄才留下來的,「金文」卻原樣保持了當時的字,當時的內容。

然而金石之學,尤其是對「金文」的研究,有其現實的發展限制,最大的問題是:沒有夠多的銘刻保存下來,也沒有夠多的古物可供來建立器物系譜,辨認各種器物的年代排列,哪一個比哪一個早,進一步探測這件應該是什麼時代,那件又是什麼時代。因而受考據學啟發的金石之學一直只能作為旁枝,而且還是伏流式的旁枝,吸引少數人的興趣。

重要的突破,出現在一八九九年。古史研究者注意到了從地底挖出來的「龍骨」。「龍骨」是中藥藥材,也就是石化了的動物骨骸,不過其中有一種,上面有刻紋的,被認為有神符加持,特別有效,也就可以賣到較高的價錢。這些有刻紋刻字的「龍骨」,其實就是「甲骨」。

「甲骨」是甲和骨的合稱。「甲」是龜甲,不是比較厚比較硬的背甲,而是薄一點的腹甲,蓋住肚子的那一塊。「骨」則主要是牛的肩胛骨。不論是「甲」或「骨」,使用前要先整治,磨薄磨平,然後在其中一面鑽鑿一個洞,翻過來在洞底下用火燒,於是被鑽鑿得最薄位置的另一面,就會裂開,裂開時會發出「卜」的聲音,同時裂出不定型的痕跡。看痕跡、解讀痕跡所顯示的意義,就可以測知祖先的意思,然後再將祖先的意思,「卜」出的答案,寫記在「甲」或「骨」上。這是後來史家重建的商代「甲骨」用途。

一八九九年在河南,突然一口氣挖出了將近兩萬件的「卜甲」與「卜骨」。涉入金石學甚深的羅振玉最早發現了這和古史間有著非同小可的關係。從那時開始,陸陸續續有將近二十萬片甲骨到了學者手中,一路引導到一九三五年中國歷史上的關鍵突破,就是小屯殷墟的發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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