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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經濟在香港 — 超越主流經濟的多元性實踐

2016/5/16 — 18:46

(圖片來源:keith negley )

(圖片來源:keith negley )

【文:潘毅,陳鳳儀】

破土編者按:朋友,你聽說過社會經濟嗎?不是社會主義經濟,是社會經濟,或者說,「團結式經濟」。沒聽過你可就OUT啦,作為時下正流行於全球各地的一種新的經濟實踐,社會經濟歡迎全社會各個階層的人員參與進來,成為集生產者、銷售者、分配者和使用者於一身的社區的真正主人翁。我們拒絕將才能空擲,我們拒絕囿於自家兩室一廳,我們更拒絕如一盤散沙被滲透進生活方方面面的壟斷巨頭們擺布。現時,團結合作、互惠互補,展現出新的可能性的社會經濟已經在香港生根發芽。本文簡要介紹了這一經濟模式在香港的情況,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一、國際合作社年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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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最壞的年代,也有可能是最好的年代。滿目瘡痍的社會,激發了改造社會的良好意願和決心。現在,我們又再一次處於社會發展的十字路口。有路口,就有選擇。本文介紹社會經濟在香港實踐過程中的一些新嘗試,對社會經濟的理念作一點闡述,並介紹兩個具體的個案,讓大家了解什麽是超越主流經濟的多元性實踐。

2012年,我們迎來了國際合作社年,香港的民間組織,像世界各地的公民社會一樣,都在積極回應,並且付諸行動。我們成立了香港社會經濟聯盟籌委會,通過一份在本港推動社會經濟發展的立場書,在2012年聯合國國際合作社年推出《社會經濟政策民間白皮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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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國大會已宣布2012年為國際合作社年,以突出合作社對社會經濟發展的貢獻,特別是對減少貧困、創造就業和社會融合的影響。2012年的合作社年主題為「合作社企業建造更美好的世界」,訂下了三大主要目標。

第一,提高認識。提高有關合作社及其在社會經濟發展和實現千年發展目標所作貢獻的公眾意識;

第二,促進發展。促進個人和機構之間的合作社形成和發展,以解決共同的經濟需求和社會經濟能力;

第三,制訂合適的政策。鼓勵各國政府和監管機構制訂有利於合作的形成和發展的政策、法律和法規。

通過提高有關合作社的認識,國際合作社年將有助於鼓勵個人和社區對合作經濟的支持和發展。在全球經濟危機的沖擊下,各國失業率高企,社會動蕩。2009年國際勞工組織發表報告指出,由社員擁有的合作社比私人企業有更高的抗逆能力及持續發展潛力,更能在經濟危機中屹立不倒。報告指出,經濟全面收縮,私企裁員結業,合作社能夠繼續經營,可保障工人生活,是有效的紓困措施。

(圖為籌劃購買小組集思會議,圖片來源:《不一樣的香港社會經濟》)

(圖為籌劃購買小組集思會議,圖片來源:《不一樣的香港社會經濟》)

回歸後香港社會先後經歷了兩次金融風暴的沖擊,產業空洞化日益明顯,貧困人口不斷增加,特區政府只依靠國內湧進香港的資金及其所帶動的投機抄賣活動維持本土經濟增長。然而,透過整體經濟增長以惠及中下階層的「涓滴經濟」神話破滅,市場被大資本所壟斷。2010年8月香港統計處出版的《行業集中度統計數字》報告指出,不少和民生息息相關的行業均被大企業壟斷,如快餐業、電訊業、陸路運輸業以及包含超級市場在內的食品、酒類及煙草零售業等,全行業務收入超逾一半均由行內十大企業所占據,令人關註如小店鋪等社區內生性經濟的生存空間。

經濟發展的目的是要為廣大人民服務,而並不是倒過來要勞動人民為大資本賺取暴利和為個別城市加強競爭力而作出犧牲,經濟發展必須回歸社會。

二、社會經濟的基本特征

美國社會學家、2012年美國社會學會會長賴特(Erik Olin Wright),早在2006年就提出建設另類社會主義方案的指南針,他指出,資本主義社會過於依賴市場力量(market power)來發展經濟,而國家社會主義又過於依靠國家力量(state power)調控生產與資源和成果分配,唯有一種新的經濟模式 —— 社會經濟,才能建立社會力量(social power),重新把資源配置、生產和再生產,把流通和勞動成果的權力交回勞動人民身上。

社會經濟,或稱為「團結式經濟」和「社區經濟」,是主流市場以外的另類經濟實踐,是一場要求參與者透過自我提升以達到經濟生活模式改變的社會運動。有別於主流市場的運作模式,社會經濟運動極度重視隱藏於經濟活動背後的各種社群關係,提倡社群之間的互助合作及團結精神,反對資本主義只著眼於狹隘個人利益和利潤的追求。

社會經濟的參與者都有著共同的信念和願景,即反對資本主義經濟底下的剝削與不公義,這些社會經濟實踐包括生產者合作社、消費者合作社、公平貿易、社會企業、社區貨幣、良心消費、集體購買、社區支持農業、社區內生性經濟、內置金融、集體所有制經濟等。

整體而言,社會經濟運動的參與者均認同以下共同價值觀:

第一,註重合作及互惠互補:以互助合作的精神替代放任競爭;

第二,重視個體與集體:社會公益由人民議決而非專家所訂定,並淩駕利潤與資本累積;

第三,經濟公義與社會平等:運動的重點是要為終結各種社會及經濟不公義而進行抗爭;

第四,對生態及環境的保護:對大自然生態系統的敬畏與尊重,是運動其中一個著眼點;

第五,民主參與及持份者的民主管理:民主參與須落實於不同社會層次及經濟組織之中;

第六,多元發展及多樣性:相信發展並不是單一,而是可以有眾多不同的路徑,而這些路徑必須由人民作為主體以團結互助及民主參與的精神開創出來。

(圖為日本放送協會拍攝婦女細心地為長者提供起居照顧服務,圖片來源:《不一樣的香港社會經濟》)

(圖為日本放送協會拍攝婦女細心地為長者提供起居照顧服務,圖片來源:《不一樣的香港社會經濟》)

目前,社會經濟運動已於全球各地展開,在大部分歐洲、南美洲、非洲、亞洲國家,以及美國、加拿大,以至澳、紐等地,都可以找到推動展開社會經濟運動的團體及由它們組成的網路組織。

三、社會經濟實踐:社區互惠人才市場

社會經濟作為一種優化的資源配置方式,可將社區內互不相聯的各種經濟成分轉變為利益合作共同體,建立一種新的經濟生產方式,從而帶動社區乃至更廣區域的經濟發展。香港的一個社區「互惠人才市場」計劃就在這樣的基礎下衍生,它計劃以提升區內個人技巧及發揮個人潛能為目標,讓每一個人均可以分享社區內「合作知識型」經濟的成果。

社區互惠人才市場

(圖為互惠人才市場導圖,圖片來源:《不一樣的香港社會經濟》)

(圖為互惠人才市場導圖,圖片來源:《不一樣的香港社會經濟》)

香港「鄰舍輔導會沙田服務中心」是一所福利機構,社會工作人員負責策劃和推行扶貧服務,中心的「互惠人才市場」計劃就是這樣一個活生生實踐中的社會經濟例子。現時,計劃內200多名婦女,每月為1,600多名長者、傷殘人士、長期病患者及有需要的家庭,提供陪診、剪發、清潔、起居照顧、維修、電腦培訓、興趣班等支援服務,有效地為社區提供了多元化及大量的社區支援;同時又創造了對另類家庭友善的工作機會,讓未能在主流市場上占有一席之地的單親家長、新來港或中年失業人士,能夠參與社會及發揮個人才能,並借此減低福利依賴的標簽,實現更理想的自強之路。

根據中心的統計,在參與計劃的200多名婦女當中,單親婦女占約65%,中年失業婦女占約25%,來港超過七年的婦女則占約10%。當然,有部分會員同時擁有幾種身份,例如單親又失業,或單親的新來港人士等。她們的教育程度普遍不高,多於九成的婦女只有中三程度(初中畢業程度)或以下,擁有中五程度(高中畢業程度)或以上的婦女不足一成。從參與者的背景,我們知道需要另類工作機會的人士主要是一群低學歷、高齡及無薪酬,但全職照顧家庭的婦女,她們難以在現時工時長、工資低的勞動市場尋求就業,來解決養家或顧家的需要,逼於無奈要墮入綜援網。當這些婦女被貼上「領綜援」那帶有福利倚賴的標簽時,她們便很難擡起頭來,加上資源匱乏,她們參與社區的機會就更少了。結果,這些婦女被社會邊緣化,甚至遭到排斥,更難脫離貧窮。

其實,每一位單親、新來港或中年失業的婦女都擁有獨特的才能,也是社會上寶貴的人力資源,只是現時的勞動市場把她們排斥在外。只要為這些婦女創造謀生的機會,她們一樣可以靠自己的雙手為家庭增加一點收入。這些收入或許微不足道,但足以為她們奪回一點經濟自主權,提升家庭的生活質素,增加個人的自尊、自信及社會參與,從而減少對政府施予的依賴。

(圖為剪發組員在實習班中凝神練習技能,圖片來源:《不一樣的香港社會經濟》)

(圖為剪發組員在實習班中凝神練習技能,圖片來源:《不一樣的香港社會經濟》)

事實上,透過互惠人才市場計劃,這些婦女確實為社區提供了多元化而富有彈性的服務,甚至滿足了市場未能提供的需要。以剪發合作隊為例,雖然收費方面是以服務人數計算,而每位婦女完成的數目也各有不同,但她們的薪金是一致的。或許難以想像,有些做事麻利的婦女真的不介意多做一點。另外,一些婦女也有空間慢工出細貨。同時,有經驗的婦女可以教導新人剪發技巧,而新人也會積極學習。一個團隊內可以包容這麽多的人,就是互助服務團隊的意義,這反映了她們發展出共同擁有、共同分享合作成果的新社會關係。

另一個例子是陪診合作隊,同樣主要由單親和新來港婦女組成,一位叫阿梅的婦女便一直參與至今。她是一位單親婦女,獨力負起照顧三個子女的責任,大兒子患有地中海貧血癥,而她本人也曾患有淋巴癌。在困境中,阿梅加入了陪診隊伍,除了希望增加收入,也希望擴展朋友圈子,尋找同路人的支持。在參與的過程中,阿梅見證到自己的改變,她說自己學會了多聆聽別人說話,不像以往總要別人聽她說話,也更懂得與人相處、包容別人及與其他成員互相效力。而且,她的子女也認為媽媽較過往樂觀、開心,衣著不再那麽老土。以往,阿梅主要依照丈夫的口味穿著衣服,領口稍為大一點的衣服均被視作性感,因此她的選擇很有限。現在,她穿衣服不再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表現出自己的喜好及性情。認識阿梅的婦女都會知道,面對不合理的事情,阿梅一定不會坐視不理,就算面對中心主任,她一樣會當面「拍枱」,力陳自己的觀點。她認為,有時候工作員不能完全明白婦女在前線工作的感受,因此工作員應該要聆聽婦女的意見。

可貴的是,阿梅已跳出了「服務使用者」的身份局限,正以「同工」的身份與中心職員一起努力經營,這份突破界限的平等參與,正是社會經濟所提倡的民主決策,讓參與者得以自我提升。這種對於公平、公正的追求,阿梅坦言大概基於從小缺乏父母的愛,所以她很在乎人與人之間的關懷。她指出,現在子女都長大了,她的確有空間找一份收入更可觀的全職工作。然而,她並非把金錢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在她心目中,能推動計劃內的成員和諧共處、減少紛爭更為重要。事實上,當我們對阿梅的背景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後,實在不難理解這一個另類的工作模式如何地吸引著她 —— 一個充滿關懷與平等的地方。在這裏,她找到了她獨特的價值;在這裏,她找到了值得讓她去追求的理想。

社會經濟所嘗試的,是一種以非純經濟利益為主導的社會交換生活,是一種基於互助關懷的社會關係,強調以社區為本,自下而上的參與及動員,發揮連結各個不同網絡群的才能、技術與經驗,來服務其他社群中的成員。不少勞動者擁有的技術及經驗雖被主流巿場所排斥,但仍可貢獻社區,甚至轉化為工人之間以互助合作的方式維生。在香港發展社區經濟,正是改善基層處境的可行出路,近幾年本地一些勞工及社區團體在弱勢社群中組成工人合作社,或以「社區互助」方式進行各社群之間的網絡聯繫,希望能建立一種超越純粹以經濟利益主導的社會關係。

四、結語:另一種可能性

從理論層次來看,社會經濟是一個全球性、跨區域、跨階層的社會運動,只要認同運動的價值觀及基本理念,所有的群體都會被邀請參與其中。

我們認為,只有推動整個運動在香港和中國的發展,才能給予本土社會經濟更大的發展空間。我們生活在香港這個都市,在大資本的操控及主流市場的運作邏輯底下,發展社會經濟的想像其實是有著多重的限制。要超越本身的局限,社會經濟組織者須認真探討城鄉連結及區域發展的可能,以期為社會經濟發展創造更多的想像空間。

推動社會經濟運動,是一個持續不斷的過程,運動的目標是要聯結最廣泛的民眾,在香港、內地以至全球各地進行另類經濟實踐,重新審視經濟生活中的社會關係,使積極參與者能夠完成自我改造,成為全球的「經濟公民」。

社會經濟以團結的力量取代競爭的力量,創造經濟民主的實踐空間,於不同地域及經濟範疇實現經濟公義。透過與不同界別的互動合作,社會經濟的參與者一方面著力擴寬社會經濟活動的版圖,另一方面嘗試改造主流市場及公營部門的經濟運作模式。只有當全球更多的民眾能通過另類經濟實踐作出個人改變,社會經濟運動才有希望扭轉目前主流市場的運作模式,重新建立並孕育良性、非剝削的生產關系及經濟關係。

 

原刊於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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