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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研人才凋零 豈是DSE學制的問題?

2017/1/16 — 15:12

科研需要政府、社會大眾的耐性和資源,不能短視。(資料圖片)

科研需要政府、社會大眾的耐性和資源,不能短視。(資料圖片)

【文:龍貓餅】

前港大校長、現港科院主席徐立之教授近日不斷指出由於DSE學制側重四科核心科目、輕視了STEM科目(Science, Technology, Engineering, Mathematics),令香港科研人才出現斷層,所以中學應該修改教學方案,培養學生對科研的興趣和知識,培育更多科研人才以推動香港的科學發展。

事實上,DSE學制學生的科學知識與A-level的學生相比的確是有著差天共地的分別,很多學生連科學的common sense也欠奉,以至不能應付大學的課程、甚至連考試解題也有問題,不是答非所問就是混淆不同基本的科學概念。如徐教授所言現在的中學教育(不是指教師,而是課程設計和公開考試容許選修、選考的制度)跟本未有為學生做好進入大學的預備(這情況並不只限於理學院和工學院,各學院也面對同樣情況。DSE的學生可以說是周身刀但無張利)。所以筆者非常認同徐教授關於更改中學課程設計的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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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筆者認為DSE課程的不足只影響所培訓出來的科研人員的的質素,並不會直接影響科研人才的供應。真正影響科研人員供應和造成斷層的主因是極不吸引的工作待遇。從經濟的角度,投身科研是一個投資大、回報小、且風險高的選擇。

投資大、回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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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先進國家,科研主要在大學和私營的商業科研機構進行。由於香港的私營科研並不發達,所以大學成為科研的主力。而大學科研職位人工低的主因是政府的撥款不足。

科研是一個勞工密集的行業,需要大量人手進行實驗和設計等工作。所以薪金成為研究項目的重要支出項目,可以佔研究項目撥款的三至五成。撥款不足,大學必須以各種千奇百怪的方法將人工和職位壓縮。例如在先進國家,大學研究的前線主力都是已經取得博士學位,最少有五至六年研究經驗的博士後研究員,但香港卻是以正在攻讀碩士和博士學位的研究生為前線主力。原因就是因為博士後研究員的薪金基本上要由教授自己的研究款項所承擔,但研究生學位的資助即由大學中央資金與教授共同承擔。以正在攻讀碩士和博士學位的研究生為前線主力能節省一大筆開支。

一般來說,由入讀本科課程到完成博士學位差不多需要十年,但這些碩士和博士生的就業前景不是特別好。一般來說,本科畢業生可擔任初級研究助理,月薪由八千至一萬三千不等。

碩士學位畢業,掌握了基本的實驗技巧的可擔任研究助理,月薪由一萬三千至一萬八千不等。攻讀三至五年、擁有獨立研究能力的博士畢業生就可以擔任研究員的職位,月薪約為二萬至二萬五千元。但如果要獲得大學教席,就必須入職博士後研究員的職位,接受在職培訓,以培養帶領研究團隊的能力。博士後研究員的月薪大約為二萬三千至三萬不等。由入讀本科課程到完成博士學位差不多需要十年,而薪金卻只有二萬至二萬五千。不要忘記,研究與一般行政職位不同。研究是需要有真實的熱情、高度的專注和高超的思考能力,而且每日工時非常長。加上不少教授濫用「做科研不應計較時間和金錢回報」和「尊師重道」的理由去要求學生和研究人員付出更多,令到工作的要求與回報跟本不成比例。

名銜雖然好像很專業,但實在是表面風光。試想想,這些能修讀研究學位的都是非常聰敏的人材,如果投身商界或其他專業行業,花上十年的時間,他們的收入必遠超二萬。雖然科研的確不應只看收入,但好奇心和對科學的熱誠不可以換取溫飽。沒有下層建設支持又怎會有上層建築?人要得溫飽才會對人生有更高的追尋。如果花上十年的時間,在三十多歲成家之時,收入卻只足以入住公屋或居屋,怎吸引人才投身科研?

風險高

更嚴重的問題是科研是一條「一將功成萬骨枯」的道路。每一級的晉升也是一場要求極高的淘汰賽。事實上,不少成功獲得教席的年輕教職員也會形容自己是這場遊戲的倖存者。在先進發達國家,一般的樽頸位置出現在由博士後研究員升至助理教授的階段。但香港由於研究資源有限,樽頸位置則出現在博士畢業後尋找到博士後研究員職位的階段。可以入職博士後研究員的博士畢業生只為少數(雖然能往海外尋找機會職位,但成功機會不高)。大部份未能找到機會的博士畢業生只可以任職頂薪為二萬多元的研究員職位,甚至有不少只可以找到只需碩士學位的研究助理職位,領取少於二萬元的月薪。

而且支持這些職位的資金都不是源於大學中央的經常資金,而是來自於教授向政府所申請的研究撥款,只足夠支持職位一至兩年。教授要向政府所申請新的研究撥款才能維持職位,而申請的成功率只有大約三成。沒有新的研究撥款,研究人員就必需離職再尋找新的研究職位。試問這朝不保夕、每一至兩年就要擔心飯碗不保、不能長遠計劃自己的人生的行業如何能吸引人才入行?(事實上,研究團隊每隔幾年就需要面對職員離職,研究中最重要的技術和經驗也隨之失去、不能累積,也嚴重打擊科研的發展。)

其實這情況不是香港的特殊現象。在歐美發達國家科研一樣是一條「一將功成萬骨枯」的道路,甚至比香港更激烈,只因歐美政府的撥款較多,大學能有足夠的經常性款項開設長期的博士後研究員和科學家(類似研究主任)職位,以較高和較穩定的薪金去吸納未能獲得大學教席的科研人才。但更重要的是,歐美國家有強大的傳統工業(不是創新工業)去吸納大量的科研人員進行研究工作,而且薪金更往往比大學所提供的更優厚。

在歐美國家,強大的傳統工業提供了大量適合科研人員任職的職位。工業需要大量有應用科學知識和基本研究能力的科研人員以維持日常的運作和解決運作中的問題,所以可以幫助吸納未能在學術界中繼續發展的各級科研人員,降低投身於這場科研淘汰賽的風險。 強大的工業除了增加對科研人才的需求外,也會令科研界更穩定和更可持續。而這兩大優點都不是香港政府現在推銷的高科技初創企業(start-up)所能提供的。

單靠高科技初創企業不能改善投科研人員的處境

筆者認為,現在政府依賴創新科技和初創企業卻輕視傳統工業的做法去推升香港的科研發展是非常困難。因除了不能改善投科研人員的處境外,單靠創新科技去推動科技發展有不少缺陷。

首先,初創企業本身非常缺乏資金,需要依賴外來的資金支持,而這些資金的來源不外乎是政府和其他穩定性極低的投資,所以不可能給予科研人員優厚的報酬。初創企業也不可能開設太多的職位,無法為科研人員提供足夠的出路。而且初創企業的成功率很低,也有一段相當的時間沒有實質的業務收入支持,研究失敗就需結業,風險非常高。單靠初創企業而缺乏傳統工業的科研發展方向跟本不能為科研人員和整個科研界提供一個穩定和可持續的就業和發展環境。

相反,傳統工業的日常運作卻能吸納大量的應用科技人才。而且面對全球競爭,工業必須研發新的產品,而這也增加對有高等研究能力的科研人員的需求。而且由於支持研究的資金是源於公司所賺取的收入,相對比較穩定及可持續。這能為各種不同資歷的科研人員提供較穩定的就業機會和與商界或其他專業行業相比有真正競爭力的持遇,使投身科研不再是投資大、回報小、且風險高的選擇。政府或應考慮向德國、日本等工業大國參考借鏡。

筆者認為,在自由市場下有前景的行業自然會吸引大量優秀的人才,反之亦然。隨著過去十多年不少在科研界中感到意興欄珊的碩士和博士生投身中學教育,學生和家長其實都已經知道科研並不是一個理常的選擇、甚至認為科研只是一個消費學生光陰和對科研的興趣、和不能維生的行業。

如果要避免科研人員的斷層就必須推動市場對科技人員的需求,改善科研人員的待遇和工作穩定性。在市場經濟的力量下,學校、老師、學生和家長自然會重視STEM,課程改革也更為合理,甚至在不需要學制改革下,學生已經會主動學習更多科技知識以爭取投身科研的機會。筆者認為將香港科研人才斷層的原因指向中學學制是未有指向問題核心。

但可惜政府推動創新科技的方針只集中硬件、未有參考德國、日本等先進國家發展工業和推動各行業開發自己業界的研究,以創造一個可持續的科研就業環境和提昇各行業和社會中研究的氣氛和重視。唯有改善待遇,改變投資大、回報小、風險高的情況和以工商業的研究去配合創新科技的發展,香港才會有機會成為真正的科研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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