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紳士牌鐘錶佬

2019/2/25 — 17:55

佘生最喜歡與熟客打牙骹。(青蛙 攝)

佘生最喜歡與熟客打牙骹。(青蛙 攝)

【文、攝:青蛙】

每晚坐小巴經過裕民坊與康寧道交界,都看見一位帶紳士帽,蓄著唏噓鬍鬚的大叔,坐在一個寫有「修理古董裱」的白色小木箱前,好似漆黑中嘅螢火蟲一樣,咁鮮明,咁出眾。

終於有一晚忍不住下車,上前與他聊天。我知道,每一位街頭的工匠,背後都有歷盡滄桑的故事。他,原來叫佘永盛,在觀塘修理鐘錶逾十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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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自己已經 71 歲,但是紳士帽下才是 50 多歲的模樣,舉手投足仍有盛年男士的風采。在街頭飽經風雨依然保持這狀態,可見佘生的韌度和適應力都很強。

才誇他一句,他便熱情地把人生故事傾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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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生檔口掛滿等待客人過時未取的手錶,據說還有吳君如的,不知等到檔口搬遷那天,主人記起它們了嗎?

佘生檔口掛滿等待客人過時未取的手錶,據說還有吳君如的,不知等到檔口搬遷那天,主人記起它們了嗎?

從小飄泊流離

佘生 1948 年在內地汕頭出生,遇上文革,家中被評為地主富農,小學時已經被迫離鄉生活,「因為被人叫做黑五類,細個成日被同學欺負、歧視,係學校玩遊戲答啱問題,其他人有禮物,偏偏我就冇」。當時民不聊生,佘生讀完中學後,依然只能靠耕田過活。文革於 1966 年結束;1977 年,29 歲的佘生與朋友不甘於過著沒希望的人生,用兩個水桶加幾塊乒乓球拍,撐木筏兼游水偷渡來港,不料中途遇上水警,最終五人裡只有佘生一人成功到岸。

成功入境後,佘生身無長物,只帶著一身濕透的衣服,惟有投靠親戚。他首先在親戚的塑料廠打工,「包食包住只有 350 元一個月,但聽到人哋出嚟做小販有 50 元一日。」志向遠大的佘生做了數個月打工仔,便隻身出來創業了。

「初時我係大角咀賣熟食,後來先係觀塘穩定落嚟,賣豆漿豆花。」那是 80 年代,已經有市政局(現為康文署及食衛局)職員驅趕街頭小販。後來面對回歸關口,他怕對熟食小販的執法更嚴,便向鄰檔鐘錶師傅討教修錶技藝。「日頭向師父學整錶,夜晚就擺檔賣豆漿豆花」。其實拜師之前,佘生早已對鐘錶情有獨鍾。當年 20 多歲,還在內地耕田的他,向姐夫借來手錶戴了一天,開心到難以形容。「當時買唔起錶,睇見隔籬檔成枱都係錶,覺得好羨慕。」能以修理鐘錶維持生計,就是這個男人的志業。

向隔籬檔主請教,年輕一輩最多請對方飲餐茶、吃頓飯,但對於佘生來說卻是實實在在的拜師。雖然只是學了 3 個月,而且是「師父教我點拆錶,其他就自己嚟,遇到唔識先問師父。」在佘生心中,尊師重道不可不循。為了不與師父爭生意,佘生毅然離開觀塘,到沙田街頭重新展開他的小販生意。

追夢的大叔

可惜江湖險惡,佘生先後被當時的市政局執法人員(現為食衛局)以阻街為名拘捕最少 3 次,貨物工具全被沒收,嚇得佘生「走夾唔抖」。為了延續理想,佘生唯有再次搬檔,來到銅鑼灣駱克道繼續修理鐘錶,「之後我被拉過一次,就唔敢再擺啦。」見過鬼怕黑,佘生無奈只好頂著昂貴租金,在銅鑼灣遷入地舖,沒多久卻遇上業主加租,而且生意比在街頭擺檔少一大截,終以執笠收場。對於許多街頭小販來說,並非他們不願意租店穩定地營業,而是小本經營,又怎能應付一間店鋪的開銷?佘生沒想到開店的夢想快來也快去,面對一大疊的地舖卡片欲哭無淚,今天在裕民坊的檔口仍看到這些卡片的蹤影,陪伴他渡過每天的工作。

1999 年的報紙,1999 年的佘生。

1999 年的報紙,1999 年的佘生。

追夢的過程一波三折,幸好此時佘生的師父見他艱難,招手叫他回來觀塘一起擺檔,兩人包辦裕民坊的街頭街尾。流動小販並不流動,誰想自己的人生如同過街老鼠,沒有屬於自己的一片土地?十年後兜兜轉轉,佘生回到這個老地方,「一做又做咗十年啦!」

佘生檔口的營業時間是一星期七天,每天中午 12 時至半夜 12 時。以前七成的生意是維修機械錶,甚為需時;現在則七成都是電子錶,大部分只是換電子而已,其餘時間就是聽收音機、看報紙,與街坊、熟客「打牙骹」。問他修錶廿年不覺得悶嗎?「當然唔覺得悶!每隻錶都有唔同嘅特性,好有挑戰性,修好之後好有滿足感㗎。」佘生形容自己越修越過癮,不過有時等生意悶起來,都會有殺手鐧,「周圍撩人傾計,天南地北都傾。有個熟客好啱傾,但唔可以傾政治。」我好奇:「點樣撩人傾計?」「亂搵話題。例如問:今日有冇叫雞啊?」哈哈哈。

其實,有需要營業到晚上 12 點嗎?對於年逾七旬的長者來說,每天工作 12 小時可不是輕鬆的事情。佘生笑說坐定定半天當然累,但已經習慣了,不坐這麼久就不自在。他沒說出口的是,每晚他都準時等待陶傑 11 點的商台節目《光明頂》。他一邊收檔,一邊凝神聆聽,「聽佢哋講完一個鐘,我個心就好舒服。」以前,佘生也是毓民、大班的忠實聽眾,後來他們在 FM 廣播頻道熄咪後,佘生大為失落:「講真話就會俾人打壓。」了解佘生年輕的經歷,不難理解為什麼他聽敢言的評論節目會覺得舒暢。小市民能做的,佘生都盡力做。在早年身體較好之時,每年六四晚會、七一遊行,佘生都是人群中的一份子。

佘生說修錶最累就是雙眼用神。

佘生說修錶最累就是雙眼用神。

只求小販牌照

觀塘人對佘生最深刻的印象,無疑是蓄著濃密鬍子的他,冬天頭帶紳士帽,身穿西裝褸,英俊瀟灑、風度翩翩地在檔口認真工作。問他為什麼要戴如此有型的帽子?「街邊多塵,要戴帽遮住吓。既然戴,就要戴頂靚帽。頓了頓補充:「不過老婆唔鍾意,話我戴帽顯得年紀大。」不過,問世間有幾多位紳士模樣的鐘錶師傅?

檔口多塵,除了基於在路邊,亦因對面便是舊匯豐拆毀後,新建的凱匯地盤,天天打樁,把佘生的一頭黑髮都染得花白。佘生大輩子在觀塘街頭打滾,三個孩子靠那小小的修錶檔口養育成人,如今觀塘重建迫令他另覓擺檔位置,市建局沒有給他分毫賠償,佘生卻曉明大義:「重建係好事,問題係點樣安頓我哋呢啲小販!」佘生的要求並不奢侈,希望獲發正式小販牌照,讓他遷往其他地方時,也能名正言順地做生意。「我而家最想有個牌,唔洗驚俾人拉吖嘛!」

佘生的師父有 21 位徒弟,不過佘生自己卻沒有收接班人,「咁唔穩定做生意,邊有後生會願意入行?」食衛局 2016 年重發「固定攤位(工匠)小販牌照」,觀塘有兩位鐘錶修理匠都獲發牌,偏偏佘生和他的師父至今仍為無牌小販,已逾花甲的佘生擔驚受怕大半生,何時才能結束漂泊的小販生活?有沒有可能看到開班授徒,把修錶技術留傳下去的那一天?

店舖:裕民坊與康寧道交界的修理鐘錶檔
歷史:10 年
未來:留守裕民坊直至地盤開工,再流浪到各處

二月廿四日,我們舉行了告別裕民坊展,告別屬於觀塘人的裕民坊,未來重建後變成大商場和豪宅的觀塘。市建局表示約 30 檔街坊兩年後仍可回來經營,亦有部份街坊未能順利於二月離場,我們將繼續監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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