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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港畔的「香港故事」】兩代打工仔 同望一個港

2015/6/18 — 14:30

網路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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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維港畔的「香港故事」前言按此

 

60:將退休的權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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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叔是戰後嬰兒潮的其中一員,將近退休。家中主人房向著維港,大廳落地玻璃透露著獅子山的稜角,隱約埋藏在一顆顆小積木似的樓房後。他所居住的單位相比半山、淺水灣豪宅,還差得遠,但對許多香港人來說,已是一個夢想。

問權叔為什麼選擇這裡置業,他大笑:「哈哈,有錢才有選擇,沒錢就沒選擇,就是這樣。」他續道:「不為什麼。(買樓)也要有盤,有盤而又(我覺得)正常、合適,那就買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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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叔在內地設製衣廠,孩子已經長大、連幼女也剛出身,生活即使不算沒有壓力,至少也不沉重。

這個週末午後,他在家裡開著空調,沏了茶,茶几上放一盤巨峰提子,娓娓道出自己的故事。

權叔不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一九八二年,他那在香港生活的爸爸和弟弟把他接來定居。從前他在中國大陸當教師,但當地教師資格在香港不受承認,他不得不找其他工作。權叔做過不同工作,電工、文具批發、家用電器摩打,最後才是工廠老闆。

時代並不特別眷顧他。在工作市場裡,他的競爭對手是其他受香港教育的戰後嬰兒。作為移民,他本行資格和經驗失去意義,而受文革影響,自己本來也不過勉強唸到初中。

但時代眷顧香港一整代人。權叔說,那時機遇很多。

「做家用電器時,碰巧改革開放,鄧小平嘛。當時弟弟和一家電器廠的人有點關係。自己從中國來,對中國有認識,於是就回內地設廠、工作。」如是者,二十多年,乘著內地經濟發展和中港社會經濟差異,權叔的生活漸漸富足起來。

但權叔怎樣看現時年輕人的機遇?他說:「現時機遇是少了,畢竟我們那時候改革開放,到處都是機會,一個地方要是已經發展起來,機遇也就少了。」

有什麼出路嗎?「這個嘛,人的質素是很重要的。成功、失敗,也是人的質素。」權叔初來香港當電工時,負責電器組裝,一條流水作業生產線裡的頭位。天天工作就是重覆拉下頭頂那機器,扱好零件。但原來他懂修電器,在中國大陸教書時,學校有什麼壞掉的電器,他一看就知毛病。

「那時我在同一個位子上做了個多月。但你有質素的話,別人總會看到。之後我想辭職做文具批發,主管卻留我,說已打算給我升職,就升到那生產線最後、給發現有問題的電器做修理。」權叔說,質素除了技術,還包括很多東西,溝通能力、做人態度,都要做好。

對權叔而言,時代衝擊他,時代眷顧他。他不能掌握時代,但可以鍛練個人質素,機會只留給有質素的人。

經營了製衣業多年,如今權叔慨嘆:「現時製衣很難做。這年頭很難請人。從前只要工資高,就能請到工人。現在這代不要工資高,要環境好,居住要單人房、要空調,又要買社會保障。工時也要穩定¾給他兩倍三倍錢加班,他說不如釣魚。下班了就是下班了。」前景看來不太理想。現在中國大陸的工廠都往內陸遷移,甚至都不開在中國。

一個時代又結束了。權叔說:「做不來就做不來。都退休了。」

 

圖: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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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望著維港工作的 Constantine

「Hi,Constantine。」穿著藍色恤衫、深灰直紋西褲的他主動跟我握手。「你點稱呼呀?」

他另一隻手還拿著西裝外套和公事包。

那時是晚上十時,Constantine 剛下班不久,匆匆吃過晚飯,就來跟我碰面。

Constantine 平日在灣仔上班,辦公室在維港畔的那些寫字樓裡,樓高三十多層。每天他都對著維港工作:「好呀,有窗好呀,有自然光。」他畢業兩年,轉過一次工,從前工作的那座辦公大樓整面是窗,但都給高層經理的私人房做景觀,一般員工嘛,就困在開了空調的無窗空間裡。

「你唔明㗎喇。望住出面,藍天、大海,我會覺得自己唔係被困住,我感覺到有希望。」他道。

Constantine 不只喜歡他的工作環境,也滿意他的工作:「本身就唔會話好鍾意工作㗎喇,『鍾意』同『工作』本身好難混為一談。不過,呢度有清晰嘅 career path,我又學到嘢,又有職升。」他在新公司工作了一年多,過去至少三個月,十時、十一時,甚至十二時才放工。他正式的下班時間是五點,但除了第一天上班外,他再沒試過五點離開公司。儘管如此,他仍然堅持:「加班就當然唔願意啦,但加得值先係重點。都係果句,我公司有 career path 。」

Constantine 在一所甚有規模的跨國公司工作,晉升階梯明確,還不乏機會到外地發展。

他還說,自己薪水不錯,比上不足,但也略高於約一萬四千元的大學畢業生入息中位數。

一切美好得很。Constantine 呷一口朱古力奶昔,見光放遠,身子捱向椅背,忽然輕輕一句:「但都係假嘅。」說罷,又伸手放下杯子。

他解釋,其實自己心裡很清楚,在有窗的辦公室工作還是工作,還是被困,即使「career path」就在眼前,也很大可能是騙人。Constantine 形容自己是個很普通的人,過去的二十四年裡,大部分人接受教育時他就接受教育,大部分人畢業時他就畢業,接下來,他希望可以「準時」結婚,在大部分人結婚時結婚。然而他又有點反叛。他覺得,雖然大部分人過的「life」不「decent」,但其實每一個人也應該過「decent life」,當然包括他。

什麼是「decent life」?

「我好鍾意戶外活動。我好想可以養到自己、屋企,同時仲有啲錢可以玩自己嘅興趣。上一代人──又或者有啲人,覺得人生前六十年要做嘢,之後先可以過自己想過嘅生活,我覺得係 bull shit,我唔係咁諗。嗯,其實呢個都唔係咩 decent life,我會話係 the basics of a decent life。」

他笑說,自己現在過的是「the basics of the basics of a decent life」。

他給我計數。撇開儲蓄和供養父母,他規定自己一個月只能用三千元──每星期上班車資大概一百元,吃飯約四百五十元,一個月四個星期,剩下八百元,則花在周末與朋友和女朋友外出上。再有餘錢,存起來,幾個月後,可換掉一件舊恤衫。假日阿樂想到新界行山,他會預先從飯錢攢下車費。他有自己一套交通規則:少坐地鐵,多坐巴士,更多走路。他家住土瓜灣,來往旺角常靠雙腿,亦試過從九龍灣走回家。偶爾女朋友接他放工,他們會到灣仔碼頭坐船到尖沙嘴,再沿海行回家,全程每人只需二元五角,廉價但浪漫。

我自以為幽默:「月洗三千,你可以買樓結婚喇。」

「癡線。」他懶得回應。

很多很多的數字;很遠很遠的距離。無論是距離大部分人的生活,或是大部分人沒有的「decent life」。

「有啲人話而家香港雖然機會少咗,但只要年輕人有能力、有質素,都一樣可以把握機會。你點睇?」我正經起來。

他分析著,「呢句說話邏輯上有謬誤。機會少左就係少咗,大家有同樣嘅質素,咁分到機會嘅人真係少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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