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群體心理創傷的後遺?

2019/7/5 — 17:07

7月1日 示威者佔領立法會

7月1日 示威者佔領立法會

【文:海川】

不少人都說難以理解有部分示威者 7. 1 當日出現的激烈破壞行為,有的人亦急於譴責他們,並將「暴徒」之名加諸他們身上。作為心理學家,我們的服務對象之中亦不乏曾經使用真正暴力的人,但我們的責任不是譴責,而是理解和與他們一同尋求更理想的出路,那更何況只是做出激烈破壞行為的香港人孩子。

全面的理解是帶來正面轉變的不二法門。 要做到這一點,必須拒絕把視野局限於單一群體的單一行為,而盡量看見該行為背後景況的全貌。如果,我們將修例事件開始至今,政府修例團隊與市民的互動,以及將全體不滿修例的市民(以下簡稱市民)視為一個整體去看察,會發現一些比立法會破碎的玻璃更令人不安的現象:

廣告
  1. 政府修例團隊看待市民的手法與施行心理虐待者的手段有不少共通之處
  2. 市民的整體反應與經歷心理虐待者的後遺反應非常貼近

在此強調,本文目標並不是要指責政府修例團隊蓄意心理虐待香港市民,只是借鑒心理虐待及相關現象的知識,來嘗試拉闊對事態發展的理解及尋求出路。

心理虐待的手段

廣告

心理虐待較容易出現於權力不平衡的關係中,例如是父母對子女、上司對下屬,也可以是政權對人民。美國兒科學院報告指出,心理虐待的常見手段包括:冷待、忽視、貶低、質疑、拒絕回應正常需要、否定正常情緒、使用威嚇手段來控制對方等等。一般來說,當權力較高者不斷重覆上述手段並且維持一段時間而使之成為雙方的主要互動模式時,便可以構成心理虐待。

有不少媒體文章已經詳述整件修例事件的來龍去脈,在此不多重覆。下面重點列舉一些修例團隊的回應和行動所發出給市民的訊息及潛台詞,及其與心理虐待手段脗合之處:

心理虐待手段政府修例團隊的回應及行動(給市民的潛台詞
冷待和忽視對清晰而恰當的表達訴求,採取忽略和漠視的態度 (你的看法和感受根本不重要,我不用理你;無論你有多害怕和難受,我都不會為你作任何改變)
貶低和質疑對提出質疑以及建設性提議的人一概否定 (是你不明事理、是你疑心太重、小人之心、問題不在於我,而是在於你缺乏信任)
拒絕回應正常需要從一開始便多番表示方案沒有任何修改空間、拒絕延後、拒絕協商(權貴除外)
否定正常情緒
  • 指市民的恐懼是因為認識不足和被誤導 (你的不安是多餘的,我做了出來你就知道我是正確你是錯。)
  • 完全沒有理解市民憤怒的原因,不斷強調及指責示威者非理性行為 (你失去理性是你自己的問題,與人無尤。)
使用威嚇手段控制對方於 6.12 使用過度武力鎮壓大量和平示威者 (你再衝出來,隨時被人「打爆頭」!) 宣稱到大學追捕學生 (你別以為可以逃走,我會找你出來,追究到底!)

心理虐待的後遺

雖然心理虐待往往並不十分顯眼,亦沒有表面傷痕,但美國精神科學會指出心理虐待的損害與性虐待和身體虐待同樣嚴重,不容忽視。而上述美國兒科學院的報告指出心理虐待的後遺包括:負面的情緒和人生觀、抑鬱、尋死的行為或念頭、衝動控制問題、攻擊及反社會行為、焦慮退縮等等。

心理虐待後遺不滿修例的市民的反應
焦慮退縮  部分市民內心不同意修例方案,但害怕發聲換來秋後算帳,唯有逆來順受。長遠只得活於恐懼的枷鎖下,選擇退縮以息事寧人。
負面的情緒和抑鬱社會瀰漫著氣忿抑鬱的情緒,很多市民感覺無論多努力和清晰表達自己,也得不到合理的回應,時常被重重的無助感與無力感壓在肩上。吃不好、睡不安。
負面的人生觀、尋死的行為或念頭部分市民,尤其是少年人被強烈的氣忿、抑鬱與無助感吞噬。有一些更出現輕生的念頭以及行動,化作血的控訴。
衝動控制問題、攻擊行為及反社會行為部分示威人士,尤其是少年人出現激烈的破壞行為,以渲洩忍無可忍的忿恨和抑鬱。目前為止,主要仍是表達性破壞(Expressive aggression),並不是蓄意對別人造成傷害的惡意性破壞(Hostile aggression)。但問題日積月累不解決,便有可能發展為惡意性破壞。

憤怒是一個常常被人否定的情緒,但其實它是非常合乎人性而且有重要意義和功能的情感反應,因為它給人力量帶來改變,衝破恐懼的枷鎖,不至於被抑鬱與無助感吞噬。但當合理的憤怒也被污衊為不理性,溝通和被理解的需要進一步被拒絕,很容易出現更激化的情緒行為,作出更激烈的破壞行為甚至暴力,或者產生壓世輕生的想法和傷害自己的行為。

另一方面,亦有學說指出有部分受虐者會發展出對施虐者認同的情況(Identification with aggressor)。他們會避開了對抗的立場,並「選擇」站在施虐者的一方,用不同方式合理化施虐行為,將矛頭反指向其他受虐者,受虐者反抗是自找麻煩,累人累物,受罪也活該。但在他們背後,其實也隱藏強烈的恐懼與無力感,只不過是透過「選擇」認同施虐者的行徑及相信他有比自己更高的智慧,來避免面對內心可怕的矛盾。

如果能夠將所有受影響的市民從一個整體的角度來看,我們會更明白,無論是恐懼退縮的、抑鬱無助的、作出破壞行動的、壓世輕生的、甚至是反過來認同施虐行為的,皆可以是經歷心理虐待的後遺。不同人可能有不同反應,亦可以不只一種反應,而當受影響人數很多的時候,自然會每種狀態都出現,只是人數多與少的問題。很悲哀的是某些極端的結果,在經歷一場超大型的心理虐待後,似乎無法完全避免。當然我們誰都有責任盡力修補和挽回。如果一場心靈創傷過後,被譴責的竟然是受虐受創的人,而非施虐的人,甚至是受虐者之間互相譴責,那不是很可悲很可恨嗎?

所以不論你是否接受施虐者與被虐者的比喻,修例相關的事件毫無疑問造成了示威市民的集體心理創傷,並且出現了很多和心理虐待後遺類同的創傷反應。若果再有旁人出來說三道四,在受虐或受創的人身上加上「不夠堅強,沒有人生方向,不懂調節情緒,失去理性」等污名,只會造成更多的二次傷害,罪孽也不比施虐者輕。

施虐者的開脫

心理施虐者往往會用上一些方法為自己的施虐行為開脫,其中一種有名的方法是煤氣燈操控術(Gaslighting)。施虐者會以對自己有利的方式刪減或放大某些發生的事實,影響受虐者的主觀角度和記憶。例如某些虐待行為並沒有發生,反指受虐者太敏感想多少,小題大做,明示暗示受虐者才是問題來源。不過,足夠的媒體自由度及透明度,可以減低這技倆在公眾事件中發揮的空間。但除此以外,施虐者透過針對著被虐者的「問題行為」來轉移視線及淡化自己行為,也是常見現象之一。例如,一個存在著心理虐待情況的家庭接觸專業協助時,往往第一時間提出的問題是孩子不上課、打交、有情緒問題之類,而不會是背後無論是有心或無意的心理虐待問題。當然亦有可能是施虐者本身也不意識到自己原來實踐著心理虐待的行為。

良好意願?

其實施虐者不一定立心不良,甚至可以是出於良好意願。例如不少做出心理虐待行為的家長,其實也相信自己是為了子女好,只是子女不明白其用心良苦。可惜這只是其一廂情願的想法,背後仍然帶著一種自以為是的專制心態。其實即使是身體虐待或性侵犯的施虐者也不一定立心傷害對方,也可以只是出於私欲熏心,或因為個人盲點而一時失去了最佳判斷而做成。所以,「施虐者」一詞其實只是客觀描述一個人對別人做了虐待行為,並不代表施虐者本人一定是大奸大惡之徒,社會亦理應繼續給予機會讓他尋求更理想的出路。不過,如果當施虐者持續透過不同的手段來開脫責任和自欺欺人,結果很多時是一錯再錯,釀成更大的悲劇。

何去何從?

從個案工作的角度,當施虐的家長仍然迴避責任,反而針對被虐的孩子的問題行為不斷譴責,這樣的個案幾乎是沒法子做到關係改善的。這情況下我們唯一可以做的只有與孩子同行,陪他痛哭流淚,繼續練習對施虐者說不,直到有一天可以脫離這施虐家長的控制。反之,如果遇上願意承擔責任的家長,真誠面對及承認自己有心及無意的傷害行為以及對孩子造成的創傷,那無論多艱難及需時多久,這治療也是有希望的。由此可見,家長始終是掌握主導權的一方,要誠心修補創傷抑或以若無其事的態度繼續造成二次、三次及更多次的傷害,全在其一念之間。

人始終有選擇向善的機會。個人如是,但願社會亦如是。

 

作者自我簡介:一名服務香港人的心理學家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