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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林行止先生

2019/5/5 — 21:29

林行止(資料圖片)

林行止(資料圖片)

筆者早前寫了一篇〈經濟學者哪裡去了?〉,其後發現《信報》創辦人及知名政論家林行止先生在專欄裡談及拙文。對名不見經傳的筆者來說,有幸得到林先生注意,少不免有點意外;再咀嚼先生的短評,對照每天現實中發生的事,則心有戚戚然。

林先生說:「經濟學者無時無刻不在計算『機會成本』,見『成本』太重時,便沉默是真金。」此話可謂一矢中的。筆者過去和中大校方交手多年,特別在經濟學者劉遵義當校長,把中大搞到一團糟的時候,由於他犯眾憎,激發不同年代和背景的持份者群起攻之,迫使他提早退休。是故筆者認識不少學術界朋友,從她/他們口中,得知近年高等教育界遇到空前挑戰,情況相當不妙。

除了大學熱衷於玩排名遊戲,令學者飽受 publish or perish 的跑數壓力而乏力關心教學和社會外,學術界裡被收編的人也愈來愈多,基於政治壓力或經濟理由(擔心研究撥款或續約有問題),敢在大是大非問題上講真話,與主旋律對著幹,「機會成本」未免太大。也不只是經濟學者,學府中人選擇噤聲或轉趨低調,筆者當然明白,所謂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公益固然重要,但先照顧個人仕途或學術發展機遇,乃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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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又說,「經濟學者經常與紙上金錢打交道,但『落袋』的不算太多(比起豪富而言),有機會便設法合法合理地賺上一筆;筆者年前曾據美國學者的論文,寫盡念經濟學出身的政客尤其是各級議會議員犯貪污罪者的比例遠較未涉獵經濟學者多,可知經濟學並非聖人之學,因此不必深究。」林先生的分析,筆者是同意的。只是筆者先前說得未夠清楚,有一點要補充。筆者其實沒有視經濟學為聖人之學,在〈哪裡去〉中所指的,是那些平日很活躍、頗具影響力而非埋首研究、向來不議政的經濟學者。筆者嘗試以哲學,而非經濟學為出發點,提出一個公共知識分子的道德責任問題。

主流經濟學者喜歡用打擊投資者意欲,嚇跑外資,損害金融中心地位等理由,反對一系列抑制商家巧取豪奪的經濟措施。在哲學的意義上,等於把維持「金融中心競爭力」的重要性凌駕於公平公正、關懷弱勢等多種社會價值之上。劍橋大學經濟系教授 Ha-Joon Chang 在《Economics: The User’s Guide》中提到,經濟學的本來面目應該是政治思辨,而不是對錯分明的「科學」,不同學派的理論背後有不同的價值觀。筆者相信,「金融中心競爭力」,亦非毫無爭議地優於其他價值(順帶一提,筆者首次見到 Ha-Joon Chang 之名,便是在林行止先生 2007 年 9 月 4 日的專欄,題為〈對新興國家不公平的自由貿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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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主流經濟學者真心認為金融中心地位對人民福祉無比重要,他們又一直那麼關心社會的未來,勇於影響輿論,面對逃犯條例修改所帶來的政治衝擊,隨時葬送香港的特殊地位,他們沒理由選擇性地保持沉默。如果他們真的如林先生所說,出於機會成本的考慮而不捍衛自己深信的道理,受其過往政策倡議所影響的市民,又是否有道德上批評他們突然腳軟的理由呢?

再舉一例,中大經濟系客座教授宋恩榮在 2019 年 4 月 9 日《信報》撰寫 5,000 字的文章〈「明日大嶼」:「倒錢落海」×「倒沙成金」〉,再次說明「明日大嶼」是上佳選擇。文章出街時,送中條例已鬧得全城沸騰,令人費解的是宋教授的分析裡,對此隻字不提,彷彿外國撤資等破壞性因素不存在。他對填海收益的估算,仍訴諸香港測量師學會提供的數據,引導讀者相信人工島的批評者誇張失實,說法不可靠。身為 38 位經濟學者撐明日大嶼聲明的召集人,刻意迴避一個徹底改寫香港命運以至未來經濟環境的特大事件,關心香港的巿民,對這種選擇性失明予以道德上的批評又是否恰當呢?(對宋教授此文的細緻批評,請參考理大講師鄒崇銘 2019 年 4 月 15 日16 日於《信報》刊出的,〈評宋恩榮的土地需求與社會效益論〉)

作為長期讀者,縱使不是完全同意林行止先生的觀點,但也借這個機會向先生表示謝意,感謝先生多年來在不同知識領域上的循循善誘。先生博學多才,固然使人佩服,但最叫筆者欽佩的並非先生豐富的知識,而是先生的胸襟和修養。林先生創辦《信報》,採用多元而開放的態度,讓香港讀者在互聯網未興起前有機會接收到外國的學術、文化知識,拓闊視野,是香港人民素質和公民社會得以長進的重要推手。

更難得是,先生即使生活變得富裕,對社會上弱勢的人仍懷有惻隱之心,對社會問題之探究仍有不減的熱情,甚至願意為尋求真理而修改自己信奉多年的經濟思想。2007 年 10 月 24 日,林先生慨嘆自己「年輕時是盲目相信自由競爭的資本主義」,但眼見多年資本家用盡方法「勾結」專業人士逃稅避稅以至為本身利益不惜「干政」之後,便覺得要引進一點公平原則,主張香港企業盡多點「社會責任」。

2008 年 4 月 28 日,他又說:「寫了三十多年的政經評論,筆者對過去理直氣壯地維護資本主義制度頗生悔意,因為看到了太多不公平手段和欺詐性活動,而一些本以為放諸四海而皆準的理論則經不起現實考驗(比如價高必然使產量增加促致價格回順)……」

批評別人容易,自我批判艱難,林先生去到名成利就的階段,仍忠於自己,忠於理性,沒墮進自我感覺良好的思想陷阱,實在是每個愛智慧的人的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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