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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蘭西如何談論底層?

2016/2/11 — 10:54

【文:李濤(東北師範大學農村教育研究所)】

破土編者按:庶民研究傳統的底層思考肇始於作為意大利共產黨創始人和領導人之一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安東尼奧·葛蘭西,在《獄中劄記》一書中,葛蘭西使用了subaltern一詞,該詞意指「屬下」和「下層」,中文學術世界一般將該詞翻譯為「庶民」或者「底層」。在全書中,葛蘭西雖然沒有給「subaltern」一個概念歸納式的理論界定,但卻給了後續研究者極大的理論空間,當然這也源於底層階級本身的復雜性,葛蘭西也並不想在思維結構中做後續的理論建構去人為封閉這個概念本身的現實豐富性。

庶民研究傳統的底層思考肇始於作為意大利共產黨創始人和領導人之一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安東尼奧·葛蘭西,在《獄中劄記》一書中,葛蘭西使用了subaltern一詞,該詞意指「屬下」和「下層」,中文學術世界一般將該詞翻譯為「庶民」或者「底層」。在全書中,葛蘭西雖然沒有給「subaltern」一個概念歸納式的理論界定,但卻給了後續研究者極大的理論空間,當然這也源於底層階級本身的復雜性,葛蘭西也並不想在思維結構中做後續的理論建構去人為封閉這個概念本身的現實豐富性(國內學術界普遍認為葛蘭西沒有給出一個清晰的理論界定,並認為由「subaltern」所引發的提綱研究過於簡要而看不出有什麽深刻的理論內涵,故對葛蘭西本身的「subaltern」概念總體研究較淺,多是將其作為向印度「庶民史學研究」學派過渡的理論中介)。「在定義上,下層階級是不統一的,也無法統一,除非它們能夠成為一個『國家』:因此它們的歷史是與市民社會的歷史交織在一起的,也是與國家和國家的歷史交織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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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葛蘭西在文中提到要成為「國家」的原因受到了卡爾·馬克思的國家學說理論的影響,該理論認為國家是階級統治的工具,是維護統治階級統治和利益的手段,國家是階級矛盾不可調和的產物,在這種不可調和的前提下,統治階級通過將自身意誌上升為國家法律,並依靠其背後的國家機器來實現符合統治階級意志的控制,社會意志也就自然體現為統治階級在「政治」和「法律」上的意志表達。「國家」以及由「國家」所呈現出的國家歷史和國家精神自然體現的是統治階級的意志,葛蘭西認為底層階級要實現統一的概念定義,就只有成為新的統治階級並成為國家本身,那麽才能夠將自身的意志明確體現為國家精神和國家歷史,顯然,底層階級暫時無法實現這種權力的直接轉換,那麽底層的歷史書寫和話語表達很可能在馬克思的國家觀念下成為事實上的失蹤者。

葛蘭西認為真正的歷史統一不只是單向度來自統治階級的意識表達,還包納國家或政治社會與「市民社會」之間的有機聯繫,底層階級隱匿化的意志表達在即便沒有成為統治階級的情況下,也能夠融合在「市民社會」的話語表達與行動意志中得以與國家精神和國家歷史相互結合。因此,重視底層階級,並確立基本的底層研究綱要顯得尤為重要,因此在《意大利歷史隨筆》這一節中,葛蘭西對底層提出了一個綱領性的六點研究規畫:「一、在經濟生產領域的發展和變化作用下,下層社會集團的客觀形成;它們在數量上的擴散及其與早已存在的社會集團之間的淵源關係,它們在一段時期內保存著這些集團的心態、意識形態和目標;二、它們積極或消極地加入統治政治階層,為了堅持自己的要求而試圖影響這些階層的綱領,它們所做的這些努力在分化、改造和新生過程中的決定作用;三、旨在保住下層集團的首肯並維持對它們的控制的統治集團的新政黨的誕生;四、為了堅持對部分有限地位的要求,下層集團自身所造就的階層;五、那些維護下層集團自治權(在舊體系內部)的新階層;六、那些維護整體自治等的階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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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六點問題研究規畫中,我們似乎可以概括出「subaltern」概念的幾個特征:一是葛蘭西所研究的「下層社會集團」不是永恒範疇,而是歷史範疇,它們是隨著社會經濟變化而衍生出來的特定群體,並隨著社會經濟條件的改變而發生數量變化;二、它們雖然作為一個異質性很大的群體甚至無法定義,但是卻有作為群體邊界而存在的特定心態、意識形態和目標;三、它們具有與統治階級互動的政治訴求,且具有改變或影響統治階級綱領的群體目的;四、具有保持該群體持續存在並根據社會狀況渴望並實現社會不同層次步驟化變革的精神能量。結合葛蘭西提出六點問題研究規畫後,所論述的語言:「下層集團的政黨史也就極其復雜。它必須包括政黨活動的所有影響,對於全球範圍下層集團自身的影響,以及對於統治集團態度的影響」。「下層社會集團的歷史必然是支離破碎的」。無疑在這些集團的活動中確實存在著一種統一的趨勢(至少是暫時的階段)但這種趨勢不斷被統治集團的活動所打斷。而且,下層集團往往受統治集團活動的支配,甚至當他們起義反抗時也是如此,只有「永久性的」勝利才能打破這種從屬關係。”“下層集團甚至在勝利的時候,也急於自衛(至少到1830年的法國革命史可以證明這一點)。」

我們無疑看到諸多馬克思的影子,但這樣的影子顯然又不完全等同於馬克思的無產階級概念。在《共產黨宣言》中,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之前的各個歷史發展階段中,社會的異質性很大,因此可以將社會劃分為各個不同的等級,在這些不同的等級中社會地位又具有多樣化的層次,故在每一個階級內部又有一些特殊的階層,只有到了資本主義時代,階級對立簡單化了,整個社會日益分裂為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這兩大敵對而直接對立的陣營。傳統馬克思意義上的革命力量主要是無產階級,那麽什麽是無產階級呢?無產階級所發動的革命運動又是什麽樣的形態呢?顯然無產階級被明確地定義為資產階級所鍛造的能夠使用置他們自身於死地的武器的人——現代的工人,即無產者。小工業家、小商人、手工業者和農民這些群體被馬克思認為即便因為社會變遷加入無產階級隊伍而與資產階級展開對抗也是因自身的利益驅使而投機性卷入的,因此天生具有保守性,而流氓無產者這一最下層的群體因為其更容易被收買而更不可依賴,只有工人這一真正的無產階級因為與大工業本身同在且沒有自身財產和私人利益才會是真正革命的階級。

由此可見,對葛蘭西底層研究的分析必須要結合這種馬克思的理論傳統,同時又要將意大利現實革命因素考慮進去,另外需要注意到葛蘭西使用「subaltern」概念時,是被捕後在監獄中繼續思考意大利革命問題時所提出的這一重大事實。葛蘭西1926年11月被意大利法西斯分子逮捕時,意大利社會的南北部經濟發展不平衡問題相當突出,成為了發達資本主義國家中因地區發展不平衡導致社會危機的典型,焦利蒂政府時期為服務於北方快速的工業化發展,南方被迫成為了北方勞動力供給、產品輸出市場以及剩餘資本要素投入的經濟附庸,北方以其發達的工業化資本主義長期遙遙領先於以農業生產為主的南方,而以切薩雷·隆布羅索等為代表的學者又進一步通過人種差異來解釋意大利南北問題,從而在民眾中形成南方種族低劣的社會認同。顯然意大利共產主義運動的核心不只是北部的無產階級革命運動,還包括南部落後的農民問題以及發端於此基礎上的種族和宗教問題,意大利的革命運動絕不是傳統馬克思主義中簡單化了的兩大階級之間的鬥爭,很顯然葛蘭西將「subaltern」概念擱置於《意大利歷史隨筆》章節下來探討,一方面正是基於意大利革命運動的特殊性,無產階級不只是包括工人階級,還包納馬克思並不看好的農民階級,甚至因為意大利農民問題的特殊性(農民問題不只是簡單的「土地關係問題」,更重要的是不斷加強了對南方農村控制的天主教,因其維護傳統權威而堅守農業文明價值觀,從而長期抗拒現代世俗國家和工業文明的「宗教問題」,同時包括不斷被資產階級學者所渲染導致廣泛流行「種族差異問題」),無產階級革命的鬥爭目標和思想意識還必須有所擴大和改變,這無疑用底層概念擴充了無產階級本身的工人階級內涵,同時還否定了馬克思取締「性別」和「年齡」等諸多其他差別的社會意義,而將無產階級統一性和同質化理論思維的企圖,在葛蘭西那裡底層充滿多樣性和異質性的。

而另一方面,則是葛蘭西身處墨索里尼的監獄中,其書寫必然要采取必要的策略,底層概念因其模糊性和意義豐富性天然成為了其書寫選取的合適用語,如果考慮到葛蘭西被捕後在其寓所所發現的那篇沒有完成的文章《南方問題的一些情況》以及《獄中劄記》第一節中分別關於南方問題、文化霸權、有機/傳統知識分子的理論闡述,那麽我們就更有理由相信,葛蘭西底層概念的使用充滿了藝術性和智慧性,它不是在社會分層意義上談論作為結構下層的底層,而是在領導權和國別化的馬克思主義革命實踐的意義上談論底層,這是一種有別於等級話語和階層話語的階級話語,因此這個「subaltern」不只包括工人階級,還包括農民階級,包括無產階級革命中可資依賴的其他被壓迫具有抗爭潛在意願的多種其他社會群體,其中當然包括那些隸屬於底層的有機知識分子。葛蘭西對底層的隱喻式和模糊式表達顯然是一種精心設計的寫作技巧,而絕不是國內部分學者所理解的馬克思意義上無產階級簡單化的復制品和等同物,更不是毫無理論深度而似乎可以一筆帶過的生僻概念。

( 本文原載於《中國圖書評論》2014年第7期「讀家有方」欄目。原標題:《作為「庶民研究」傳統的元概念:理解葛蘭西的「subaltern」》,破土經《中國圖書評論》授權轉載,責任編輯:破土 signifier。)

 

原刊於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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