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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玉萍、黎苑姍:香港性教育課程離地

2017/11/29 — 11:11

繼荷里活影視大亨 Harvey Weinstein 被爆出性侵醜聞後,美國喜劇演員 Louis C.K. 及英國內閣高官等接連被揭性騷擾劣行,使公眾意識到性罪行不單由陌生者所施加,還廣泛存在於社會各個層面,包括政府機關、職場、學校、社交圈子,更甚是家庭與親密關係當中。權高勢大的男士的性侵史被一次引爆,足以激起千重浪,除了為改革性騷擾的處理機制帶來契機,亦進而使公眾審視社經制度中的性別不平等現況;然而,針對性騷擾的討論當中,卻有一個極其根本的範疇──性教育,較少被輿論關注。性教育不但是維持公共衞生的措施,更能啟迪個人認識並確立自己及他者對身體、性慾及其他社會關係的權利。性騷擾或性侵害的出現,與性教育的缺位不足不無關係;故檢視現行香港的性教育進程和成效,實是防治性騷擾的重要一環。

1986 年,香港教育署首推《學校性教育指引》(下稱《指引》),訂下課程的目標方向和實行建議,以協助學校以校本為基礎推行性教育;《指引》其後於 1997 年進行修訂,自此沿用至今。其理念架構共分八個基本原則、三個領域、四個層面及五個範疇,涵蓋學前、小學、初中和高中學生,系統性地制訂了性教育課程的大綱。雖是二十年前的產物,《指引》在五個範疇(人的成長、健康與行為、人際關係、婚姻與家庭、社會與文化)中抒述的某些理念,包括對性慾的正面肯定,或對個人權利和關係倫理的理解,並不落伍。

然而,二十年前訂下的《指引》原則和目標,在香港實際教育制度中又落實了多少?即便《指引》寫得有多開放進步,但它充其量只是一份指引,實行與否或如何執行,權在學校。學校可根據其辦學理念、宗教背境、校風、教師經驗、家長期望等,自行制訂性教育課綱,或外聘專業機構,如家計會或其他關注性教育的非政府組織,到校講授。本港大部份學校把性教育《指引》內容融入如生物、常識、體育、德育,甚至宗教等科目,以一或兩堂時間去推行性教育,實則上使學生只可接受很皮毛的性教育。本文其中一位作者在二千年代就讀教會女校,在宗教堂期間接受由修女主授的性教育課;婚前禁慾是其校的性教育主調,其中一個活動就是在高中時簽下一張印着粉紅色高跟鞋圖案的「貞潔卡」,全班數十位十七、八歲的女生一起朗讀卡上的誓言,承諾把第一次留給未來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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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以禁慾為目標的課程固然不能全面反映全港性教育的現況,但是不少學校在教授性教育時均有一個通病,就是側重生理結構的知識,忽視性教育的個人身份及健康,、法理規範、人際關係及社會責任層面。其中一位作者在八十年代時就讀中二,性教育教的盡是身體器官和生理反應;三十年後,她的學生及年輕親友在學校所學的性教育知識,仍然是身體器官和生理反應!數十年來,整個香港社會對身體、情慾和性的認知和感受早已翻了幾翻,但性教育課程卻是始終如一!如此停滯不前的性教育,如何裝備個人面對在科技進步及文化多元下發展得愈益繁雜的慾望世界?

只重生理,而忽略性教育的其他面向,往往引致嚴重的個人及社會後果。首先是在法律層面上,香港至今仍然有很多年輕人不知道亦不明白合法性交年齡的規限和性罪行的定義及法律後果。根據青協和警方資料,在2008年至2015年間的被捕青少年當中,最多青少年因干犯非法性行為及非禮而被捕。青少年之所以不清楚合法性交年齡及非法性行為的法律責任,往往與學校忽略性教育的法律層面有關;而發生在校園裏的性騷擾事件,很多時亦始於青少年對要尊重他人身體界限這基本原則不明白,仍不知道性騷擾為何物及有何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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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法律,性教育的重點關注是個人健康,而提倡安全性行為更是關鍵。不少學校,特別是教會學校,不願教授學生使用避孕工具的知識,使青少年對安全性行為缺乏認知。根據關懷愛滋在 2016 年的調查,在 625 位1 5 至 25 歲異性戀性活躍的青少年中,在過去半年發生性行為時每次均使用安全套的只佔 44% ,而每次使用安全套的青少女僅 16% ;青少年感染性病的比例為 8% ( 50 / 625 人),主要感染的性病為淋病及衣原體性尿道炎;當中,受訪青少女性病感染率竟高達 18% (24 / 131 人) ,較少男的 5% (26 / 494 人)要高得多。除了能避免懷孕和性病,性教育更應包含不同性行為的衞生常識,以令達合性性交年齡的青少年在進行性行為時懂得尊重和照顧自己及性伴侶的身體狀況。

性教育課程中與性騷擾和性侵害直接相關的,就是人與人的互動層面。不少性罪行如強姦非禮等的出現,源於對自願/合意性行為 (consensual sex) 的定義的偏差認知。自願/合意性行為,即雙方皆明確同意性行為的發生;假若任何一方沒有就性行為作出明確反對,亦不等於默許,若強行繼續即屬非自願性行為 (non-consensual sex) ,實應制止;若一方同意發生性行為,但如果他/她是因被詐騙而同意,亦即不是真正同意性交;而發生在親密關係或婚姻中的不合意性行為,亦屬強姦。合意性行為的重要性,理應是性教育的必教基本主題,以使青少年對合意性行為的定義、如何表達或確認意向、如何劃定、辨識並尊重人與人之間的界線等題目有深刻的認知和反思。

要改革香港性教育,政府責無旁貸。當務之急,教育局須根據現今社會的實際情況檢視和修訂《指引》,以調整和更新一些偏差和落後的概念,例如在原設學習階段的內容中,《指引》建議在高中才介紹各種避孕方法,是否應考慮更早讓青少年認識避孕知識?又例如,《指引》把「易裝癖」和「變性」與偷窺及露體並置於「異常行為」的類別,實應盡快修訂以消除對跨性別人士的歧視。除此之外,教育局應把性教育訂為必修範疇,明確規定教學時數,並培訓教師,更新現有教材,並向推行性教育的非政府組織提供支援。

二十年前的《指引》關注的是傳媒對青少年性觀念的巨大影響,但二十年後的今天,無遠弗屆地形塑青少年性態度的,是網絡。當 sexting(短信調情)、虛擬性愛 (cybersex) 、裸聊、AV網站、線上H漫、約砲平台等大行其道時,拿着兩個公仔談生理結構、簽貞潔卡,甚或用香蕉戴安全套等教學方法,真是足夠嗎?網絡的普及雖衍生出不少與性有關的陷阱,但同時為性教育的實踐帶來契機。不少年輕一代主動於社交平台分享性經驗,例如面書上不同院校的「 Sex secrets 」專頁,在專頁上,網民不單自述性經驗,亦表達其對性和親密關係的觀念,以及非常貼身的生理疑問等。作者與一些從事性教育工作的社工朋友亦不時「追 post 」,適時「路過」留言,以同是網民的身份留下意見和有用資訊。實在,這些「 Sex secrets 」專頁的出現,不宜以「性濫交」等思維理解,或視之為「道德淪亡」的證據,更不應以此監控年輕人情慾的互動和探索,無論家長、教師或性教育工作者也可嘗試把它作為介入的契機,既可自這些平台中了解年青一代對性的認知、誤解和行為模式,從而思考更貼近其需要的性教育策略;亦可肯定他/她們的情慾的愉悅,並不流於說教地提供實用建議。就像1997年的《指引》所說的:「學校不應將性教育看作是一項「教化」、一項為學生而設的課程,而是與學生『一起』分享的經驗。」

我們強調性教育的重要,並非要主張加強針對個人性慾的規訓,亦不鼓吹性的濫瀆無度;談情說性,根本的關注其實是人權。性教育不只是關於性,卻是確立人的自重與對他人的尊重,從而懂得處理慾望,不會侵犯他人的身體和情感,從而長遠地防治性騷擾的出現。

(原刊於蘋果日報網上論壇,經作者同意轉載)

(作者蔡玉萍是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教授,黎苑姍是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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