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西營盤變幻時 — 牛牛招牌、石牆樹、正佳鞋

2015/8/11 — 21:31

上星期日結業的「正佳鞋」老闆陳兆南

上星期日結業的「正佳鞋」老闆陳兆南

西營盤站的出口通道,既狹且長,一直走一直走,卻似乎怎走也走不完。於是乎,從車站地圖看來,你會發現,整個地鐵站就如伸開眾多觸鬚的八爪魚一般,重重地壓在老社區上面。

在這段漫長的路途中,不難發現通道的牆身,印滿一張又一張黑白相片,拼湊起來,就是西營盤老社區的明媚風光,海味舖、蒸籠店、豬肉檔,盡在眼前,琳瑯滿目。

只是街坊們其實不太領情。一路上,行人照樣來去匆匆,低頭而行。這也很難怪,黑白相片裡的老店、地標,在現實世界存在依然。如此,又有什麼值得回溯眷戀呢?

廣告

也不一定。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Wing1990hk )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Wing1990hk )

廣告

這個星期,西營盤出現了一道又一道的傷疤。

八月五日,高懸皇后大道西多年、森美餐廳的牛牛招牌,終被拆卸移送博物館,社區如失地標;八月七日,般咸道四棵枝葉茂盛的細葉榕一夜被斬,留下驀然變得光亮的馬路,和居民們的錯愕嘆息;八月九日,西邊街一間長期服務街坊的鞋舖「正佳鞋」宣告結束營業,已經買少見少的老店再少一間。

整個社區,隱隱作痛。言談之間,不少西環友都在眷戀昔日時光。

剛過去的星期日,記者乘著採訪古樹悼念活動之便,穿梭西營盤的街頭巷尾,走過牛牛招牌的原址,摸過失去古樹的石牆,也到訪最後一天營業的鞋店,以鏡頭和訪談,記錄西營盤變幻時。

不少街坊都說,這社區的確在變,但從多年前已經開始 — 是的,就連臉書上的「西環變幻時」群組,也成立五年了。

但這不代表過去一星期的劇變,容易為西營盤街坊所接受。

對他們來說,在這幾天以至這幾年消失的,是地標,是老店,更是屬於西營盤的地區人情,以及他們對這區的,歸屬感。

*     *     *

一、牛牛招牌

圖片來源:Javin Mo

圖片來源:Javin Mo

森美餐廳 1978 年於皇后大道西開業,是一間西式扒房。裡頭裝修古舊,無論是格仔圖案的桌布、以歐陸風景照作封面的霉舊餐牌,還是用來盛載餐包的膠碟,都不難讓食客產生一種「今夕是何年」的錯覺。

記者早前在裡面吃過晚飯,老實說,餐廳的扒餐,就如同食評網站的留言所寫一樣,味道不過爾爾。只是坐在這樣的一間舊式餐廳裡頭,很少人會傻得單純以食物質素作為評定餐廳的唯一標準 — 若你是這樣的人,請沿正街上山,在高街往右拐,然後隨便光顧街上任何一間近年開業的蘇豪式西餐廳。這樣,大概會吃得比較快樂。

森美餐廳

森美餐廳

大概因為西環近年變得太厲害,身處開業三十七年的森美餐廳裡,街坊心裡反而萌生一種難以言喻的踏實感覺。

對街坊來說,森美餐廳最著名的,恐怕不是店內任何一道菜式,而是店外高高懸掛馬路半空,高8呎、闊10呎的「牛牛招牌」。餐廳老闆在傳媒報道中提及,「以前鬼佬不懂哪裏是西營盤,反而一說『牛牛招牌』就知,是地標之一。」

正因如此,上星期三偌大的招牌被屋宇署以「僭建物」為由拆去,才引來街坊們連連歎息。

因為在好些街坊眼中,這不僅是一間餐廳的爛鬼招牌,還是一個社區的著名地標。

森美餐廳

森美餐廳

曾經住在附近,後來遷到別區的羅女士正有同感,「一行過來,就覺得有啲嘢唔同咗。」周日下午,她重遊舊地,頓覺失落,「好似無咗啲嘢咁。」

她在餐廳門外望了好一會兒,才離去。

不過話說回頭,像羅女士這樣若有所失的舊街坊,未必是多數。畢竟,拆下有危險的招牌,也是保障當區居民安全之舉。

失去地標是可惜,但能夠確保自身安全,或許也是值得的 — 這是不少街坊的想法。

但假如懸在半空的,不是一塊沒有生命的霓虹招牌,而是一棵棵有呼吸有生命的大樹呢?大家的心情就變得複雜起來。

*     *     *

報紙檔消失了

報紙檔消失了

二、石牆樹

由皇后大道西到般咸道,要爬一段很陡峭的上坡路,路上總有許多瘦骨嶙峋的老人家,一手撐著拐杖,一手勾著剛才在街市買餸的背心膠袋,搖搖晃晃地在慢步,看起來觸目驚心 — 彷彿下一秒鐘就要跌倒滾下山坡。

當然這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由兩年前開始,正街興建了扶手電梯,連綿不斷地把山下的人運上去。要往般咸道,不用再汗流浹背。只是有得必有失,兩旁以至沿路橫街的店舖,也遭逢大變。

誰也阻止不了。

沿正街坐電梯,盡頭就是般咸道。那兒本來有一個經營多年的報紙攤檔,報販身後的舖位,本來是莎厘娜,現在變成了連鎖式經營的 Cafe O。

報紙攤檔也不見了,因為上月二十二日大樹倒塌,撃中報販。

「佢好似傷得好重,仲係醫院呀。」路過現場的街坊夫婦對記者說。「聽講佢以後都唔再做了。」

報檔對面是一幅護土牆。本來種植了一共六棟樹,詹志勇將它們稱為一至六號樹。二號樹七月被大風吹倒後,旁邊的三號樹被評估有危險,很快被移除了。至於其餘那四棵,樹木辦本來跟區議會和樹木專家小組說,經修剪後沒有即時危險,可以保留。

到了八月七日夜晚,般咸道一條行車線卻突然被封,四棵細葉榕當場被斬斷 — 包括在肇事現場一百米外的一號樹。

官方理由是,「預計唔到幾時會倒塌」。

詹志勇

詹志勇

樹木專家詹志勇教授當然無法接受。他說自己中學、大學都在附近就讀,這幾棵樹就如自己的親友。如今一棵倒下,其餘五棵就要陪葬,宛如抄家。

樹博士的臉上,是不解,更是難過。

「好老實講,呢幾棵樹的根,九成都是下面的火成岩護土牆裡面,只有一成在上面的花崗岩石圍欄。」換言之,就算如政府部門所言,石圍欄出現了 24 毫米的裂縫,也不會有危險。

怎也沒理由斬樹。「幅牆裂咗,咪補返佢囉。樹係健康架嘛。」詹志勇一直在搖頭。

星期日的悼樹活動,參與的市民不算太多,其中一位是活化廳的 John Batten。活動開始前,他一直忙著把黃絲帶搭在樹上。

左:John Batten

左:John Batten

他說,之所以這樣做,源於 Tie a Yellow Ribbon Round the Ole Oak Tree 這首老歌,「and of course also the yellow ribbon movement」。

真正的西營盤街坊們大多在外面旁觀 — 但這不代表他們沒有感覺。正正住在石牆樹對面的鄧先生抱怨「政府做嘢離哂大譜」,又說自己住在附近也不擔心樹會塌下:「我比雷劈中機會仲大過比樹啦。」是戲言,但多少反映他的內心情感。

帶著子女路經現場的黃先生亦覺得政府斬樹「唔係幾好」,他慨嘆以後走在這段路上,再沒有大樹好遮蔭,「嗰度等車,實曬死。」

從此再沒有大樹好遮蔭

從此再沒有大樹好遮蔭

不熟悉西營盤的人也許無法理解,為何街坊們會為大樹被斬而哀鳴。原因很簡單,這幾棵大樹對西環人來說,絕不僅是點綴路旁的植物,也不僅如牛牛招牌一樣,是大家心目中公認的地標。

而是,這些石牆樹真真正正與居民生活息息相關 — 如今走在般咸道上,你不難察覺這一段路明顯比以往明亮。原來有大樹遮風擋雨的一段路,頃刻間變得無遮無掩。

或許,建制派議員要考慮用幾十萬大元興建「不能避雨亭」了。

悼念活動進行期間,對面行人路也有不少街坊在議論紛紛。其中一位太太跟其丈夫說,「要問吓阿貴發生咩事先得。」

她口中的「阿貴」,就是當區的建制派區議員陳捷貴。

陳捷貴周日突然現身悼樹活動

陳捷貴周日突然現身悼樹活動

不過,也請別以為街坊對斬樹的民意是一面倒。民主黨社區主任張啟昕就說,近日不少街坊積極向她建議「斬樹清單」:「有人同我講,佐治五世紀念公園嗰度都有一棵應該斬。」

但不能否認的是,四棵老榕樹被斬,對西環人來說,絕對是一件大事。

就連遠在山下的一間鞋店,裡面的人也在關心此事。

*     *     *

三、正佳鞋

店外貼出告示。

店外貼出告示。

「可惜呀,可惜呀。」為石牆樹被斬而慨嘆的,是Chapman。

跟記者說話的時候,他正滿頭大汗,站在「正佳鞋」這間店舖的門口,替街坊開門,或揚手歡迎,或跟離開的顧客道別:「多謝幫襯,後會有期。」

「咁鬼橋,最後一日先嚟壞冷氣。」Chapman 一邊拭去額角汗珠,一邊說。

Chapman 在店內打點

Chapman 在店內打點

這是「正佳鞋」最後一天營業,店舖前的玻璃櫥窗,經已空無一物。店外一早張貼了告示,這一天所有貨品半價,所有收益則會捐予長春社文化古蹟資源中心。

也許因為半價,也許因為幫襯開有感情,不少街坊都趁最後一天到店裡逛逛 — 儘管裡面幾乎沒有冷氣,熱得要死。

但大家就是不介意,繼續走進來。反正都是最後一天了。

例如帶著女兒來買鞋的呂太。「出面啲舖頭,學生鞋得十款八款,但呢度全間舖都係返學鞋款。」她在網上得知「正佳鞋」結業的消息,頓覺可惜,「而家好少屋企經營的鞋舖了。」

趁最後一天帶女兒來貫鞋的呂太

趁最後一天帶女兒來貫鞋的呂太

於是趁最後一天,她帶女兒來買學生鞋,「開學要用」。然後在舉起手機,在店外留影。

這家店是Chapman一家人的家族生意。店舖於 1982 年開張,本來位於正街,故店名也取諧音,叫作「正佳鞋」,專門售賣學生皮鞋。九年後店舖遷到西邊街現址,即七號差館對面,直至剛過去的星期日。

「阿爸阿媽年紀大,要退休,所以唔做了。」他們這一家以前住在西環, Chapman 小時候經常在店裡走來走去,「落舖頭都係玩」,長大後他搬家到大埔,沒怎樣再在店裡幫手。終於來到最後一天,就跟已各有事業的兄長 Larry 一同回來,再上戰場。

大兒子 Larry

大兒子 Larry

一家人齊齊整整過這特別的一天。

「正佳鞋」的老闆陳兆南是個慈祥的老人家。舖頭要結業了,他說自己有點緊張,又依依不捨。店舖進入倒數的這段日子,他重遇不少舊街坊,街坊們紛紛都愛說,小時候父母總是帶自己前來買學生鞋。「當然佢哋認得我哋,但我哋唔認得佢啦!」陳兆南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

現在,昔日的小朋友們都長大成人,有自己的孩子,然後又帶他們來買鞋。一間鞋店,串連了三代人。

但鞋店要關門了。

正佳鞋的老闆與老闆娘陳兆南與陳太

正佳鞋的老闆與老闆娘陳兆南與陳太

比較今昔,陳老闆最難忘的,是「中港關係」。以往,許多香港人會把舊鞋子帶上大陸,接濟窮苦親戚,然後自己就來買新鞋;然後,大陸逐漸開放,港人北上設廠,兩地經濟改變,「上面供應返轉頭」。

屹立西環三十多年,他也見證這個社區的改變。「我哋呢啲舊式舖頭,無下一代接手,好多都執咗了。」陳兆南記得以往的鄰居今天許多都不見蹤影。「租金又升得犀利。」

但陳老闆退休始終快樂:「以後靠佢哋喇。」他微笑,指著兩個兒子。

Larry 說,兩兄弟正考慮接手生意,不過要過一段時間,而且不會再在原址了。

那會留在西營盤嗎?他大力點頭,「無辦法,是情意結。」正如當日他父親在西環開業,也是同樣原因。

情意結。

兩兄弟在店外合照

兩兄弟在店外合照

*     *     *

過去幾年,西營盤一直在變。地鐵站如八爪魚壓在社區上,地區小店變成蘇豪餐廳;扶手電梯建成了,周圍樓價飛升了……然後大家對這社區的感覺,也開始變了。

剛過去的一星期,正是整個變幻狂潮的小縮影。七日之間,社區失去了一個招牌、一間老舖(或許不止一間),還有四棵榕樹。對於外人來說,這些事物或許不甚了了。悼念、留影,看似是傷春悲秋的無聊舉動。

但對西營盤的街坊而言,消失的,卻不止是地標、老店,還有屬於這個社區的人情味道,以及他們對這區的歸屬感。

又或是情意結。一個只屬於西環的情意結。

 

文/亞裹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