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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網絡廿三條通過二讀的下午

2016/1/26 — 13:29

驗尿是全球不少機構常用的主要驗毒方法。不過,驗尿成效存疑,曾有西醫學職工會質疑學生如患病期間、曾服食止痛藥亦會干擾驗毒結果。

驗尿是全球不少機構常用的主要驗毒方法。不過,驗尿成效存疑,曾有西醫學職工會質疑學生如患病期間、曾服食止痛藥亦會干擾驗毒結果。

【文:吳希彤】

二零一六年一月二十一日下午,「長毛」梁國雄議員在立法會會議廳只差數步之遙,被網民稱為「網絡廿三條」的《二零一四年版權(修訂)條例草案》通過二讀。

同一下午,百步之距的金鐘道政府合署高座,五位由禁毒常務委員會邀請,來自瑞典的政府、警方、社工及護士代表,在香港賽馬會藥物資訊天地出席社工業界座談會侃侃而談,分享他們引以為傲也是本港奉為圭臬的毒品零容忍政策。這場座談會事前並無在禁毒常務委員會及禁毒處的網頁公佈,多虧熱心社工同業奔走相告,最後場內計有約四十名前線社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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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跨過大半個地球登陸的「瑞典模式」,也就是透過立法程序,賦權警察在社區執行強制驗毒揪出濫藥者,成為禁毒常務委員會在二零一三年九月底就「驗毒助康復計劃」作公眾諮詢的梗概。儘管公眾諮詢已經完成逾年,但由庫房掏腰包買來五張來回瑞典機票看來,政府顯然從沒放棄這個將充滿爭議的議題。

政策與意識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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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定兩小時的座談會首小時由五位瑞典代表分別發言,然後進入討論環節由出席者提問。關於「瑞典模式」遇上香港社工的碰撞,篇幅有限,容後再續。然而,席間瑞典全國禁毒協會 (Swedish 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a Drug-free Society) 秘書長 Per Johansson 饒有意思的見解,應該可以提綱挈領導入討論︰「處理毒品問題需要的是政策 (policy),而非意識形態 (ideology)」。

不談意識形態可以嗎?還是在避談之際已有定論?這值得我們溫故知新,重看當年「驗毒助康復計劃」公眾諮詢的電視廣告片段(連結)。

片段裡超現實的手搖鏡頭朦朦朧朧地,將一張張神色張惶的濫藥者呈現出來,然後旁白堅定提問︰「要點樣幫佢哋?」問題從第一天起用上「幫」這個字,彷彿假定社會介入濫藥行為的義務與道德責任,亦不免將討論帶進道德領域。隨後我們不難發現,正反意見壁壘分明,乃介入濫藥議題的道德觀迥異所致。

支持者普遍認為,濫藥者帶來嚴重的社會後果及醫療負擔,必須盡早糾正。社區驗毒可以阻嚇因為好奇而初試濫藥的青年人,並提供多一種形式及早介入,減低濫藥對他們身體——尤其禁毒常務委員會前主席石丹理教授念茲在茲的膀胱——的永久損害。

反對的看法則指出,社區驗毒只徒然擴充警隊編制及警權,無阻解決本已隱蔽在家及私人場所的濫藥者。一意孤行推行社區驗毒及延續毒品零容忍政策,只會進一步使濫藥者與社區隔絕,對現時濫藥者愈來愈隱蔽的現象於事無補,更可能破壞前線社工與濫藥者的互信關係,令社區對濫藥者僅餘的包容態度蕩然無存。

功利主義與義務論

正反意見陳列在前,絕非僅僅「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各打五十大板便一言蔽之。從道德層面討論,這是功利主義 (utilitarianism) 與義務論 (deontology) 的對抗。

支持者一般循社會整體利益出發,尤其以戒毒者的分享及成效以果推因,說明盡早介入的好處,正是以後果論 (consequentialism) 只求結果不問過程論證。可是目標為本容易使政策被掏空僅餘工具理性,在公眾諮詢裡的論述修辭,「點樣幫」的詰問便輕易轉化成「點樣搵」的命題。

反對者秉持的立場恰恰相反,考慮的原點由社會改為個人出發,對社會集體對濫藥者施加的制度暴力(例如歧視或針對)尤其敏感。服膺社會公義 (social justice) 的前線社工特別強調,強制驗毒甚至強迫戒毒惟恐口服心不服,無助濫藥者重拾尊嚴及人生目標,觸發戒毒動機長遠解決問題。本地經驗說明,濫藥者普遍須戒毒最少七次方竟全功,藥癮難戒但心癮更難戒,因此若說社會真的要「幫」,形式亦可多樣,不必作繭自縛困在社區驗毒的法律框框之內。

好心做壞事?

對毒品零容忍的政策原則上已將濫藥者定性為「罪犯」,本已悖離近年醫學界及前線社工將濫藥者視為透過毒品緩解情緒困擾的「病人」的理解。功利主義與義務論的論爭,則可以視為「良好」 (goodness) 與「正當」 (rightness) 的輕重取捨,甚至要權衡會否好心做壞事、以行善之名為惡。

誠如 Per Johansson 回答即場提問時指出,緩減損害是政策而非意識形態,但若以此否定緩減損害背後的意識形態,進而抬高執法至上的旗幟,則未免過於武斷。當病人變成罪人,社區驗毒勢將成為毒品零容忍政策下,置於濫藥者背上最後一根蘆葦草。壓垮的除了是濫藥者在社區受到的基本尊重,更是過去多年社福界不懈推行緩減損害 (harm reduction) 的成果。

簡單勾勒「驗毒助康復計劃」背後的意識形態論爭之後,下文將探討「瑞典模式」到底距離香港有多近。

 

 

(社區驗毒系列文章之一)

作者簡介: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政治及行政學系,副修社會學。曾任「青少年關注『大埔區校園驗毒試驗計劃』小組」主席、香港電台《自由風自由 Phone》節目嘉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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