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浩恩

梁浩恩

政治系畢業,輕度 Asperger 患者,喜歡下國際象棋,讀書和寫作,健身和游泳。

2018/5/27 - 14:00

那個自責的小孩

資料圖片

資料圖片

星期六傍晚收到了家長的短訊,省得打字了,反正看過沒有私隱資料。

廣告

內容大意就是上一次拿到了冠軍之後,把獎盃放了在學生的家中,然後我說這就暫時放在你那裡,等哪一天你自己都拿到了冠軍,再把獎盃還給我也不晚。上次學生飲恨只得第二,這次滿以為可以拿到第一,但是還是不行。爸爸追問之下發覺是最後一回合,本來苦苦支撐的棋再幾十回合後終於有一步能成和的希望,但是卻走錯了結果超時判負。

當然爸母朋友當然會嘗試開解他,但是令自己最不開心的往往卻是自己。內疚和自責可以摧毀一切,令自己壓力大日常待人處事有所欠缺不能恰如其份,別人開首一兩次還可以當沒事原諒,但當這種心理問題成為習慣,別人的理解和耐心就會漸漸變得麻木。

為什麼要自責?因為自己責自己成為不了自己想成為的人。自責不是別人真的如何看待你,而是你認為別人其實如何看待你。就算退一萬步說的不是比賽,而是日常生活之中,我們從小到大別人總是說自己的未來自己創造,每個人都是獨特不可取代,然而學校裡講成績論名次,社會之中講地位論收入,沒有人關心和認同過失敗者付出的努力,孩子們漸漸發覺大人講一套做一套。接受自己不是不努力的理由,而是當你努力了而你的成績成就只能是一個普通人時,是不是還可以處之泰然。

自殺的學生,往往壓力不是來自於別人,自責成為一個最大的壓力來源。別人能做到只是我做不到,一切都只是自己能力低沒水平。然後你是比較命硬的那堆,覺得就是自己沒能力,那就用討厭自己作為動力去改變自己。但是到了最後你發覺努力了而依舊有客觀的極限,你能不能接受自己這一生都不可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人。

雖然如此,但就算再努力去美化學習國際象棋,棋下得臭成績不好而網上文章道理一大篇,說到底下棋始終是一種運動。運動員失敗了可以有千百種理由,但最後人們記得的只是你成績,你的秒數。就像生活,不可能學習好才開始,沒有人一出生便懂得如何做人,但是你總不可能學好如何做人才讓你開始做人。又因為不可能有完美的如何做人,於是每一出手便可能是最後一手,每看一眼便可能是最後一眼,一期一會。

孩子們或許不理解,但從下棋他們可能更懂得這兩條道理,不要過份自省但也不能期望有天有人明白諒解你。過去了無需沒有也不能如何,而只有把眼前事繼續做好,才能不致於繼續需要後悔。這兩面是同一硬幣的兩面,作為老師不說清楚不算為人師。

師傅更曾對我說其實過了幾十年後,又有誰會記得某個國家的哪年是哪誰拿了第幾名。接受自己只是個普通人,A.Morozevich說的 above all you are a person, and you are lucky to have been born at all.。接受了自己終其一生只能是一個普通人後,然後這才真有資格說Choice is more important than Talent。

王陽明說「有我即傲,眾惡之魁」,「金石成色」的比喻,要接受自己的講法再隔三個月讀,才真的覺得其實境界很高:少年時沒有成就內心不得安定、中年時想轉型嘗試突破 、老年時青衫人老回首一生能否無悔。

希淵問:「聖人可學而至。然伯夷、伊尹於孔子才力終不同,其同謂之聖者安在?」先生曰:「聖人之所以為聖,只是其心純乎天理而無人欲之雜。猶精金之所以為精,但以其成色足而無銅鉛之雜也。人到純乎天理方是聖,金到足色方是精。然聖人之才力,亦是大小不同,猶金之分兩有輕重。堯舜猶萬鎰,文王、孔子有九千鎰,禹、湯、武王猶七八千鎰,伯夷、伊尹猶四五千鎰。才力不同而純乎天理則同,皆可謂之聖人,猶分兩雖不同而足色則同,皆可謂之精金。以五千鎰者而入於萬鎰之中,其足色同也,以夷、尹而廁之堯、孔之間,其純乎天理同也。蓋所以為精金者,在足色而不在分兩;所以為聖者,在純乎天理而不在才力也。故雖凡人而肯為學,使此心純乎天理,則亦可為聖人。猶一兩之金比之萬鎰,分兩雖懸絕,而其到足色處可以無愧,故曰:「人皆可以為堯舜』者以此。學者學聖人,不過是去人欲而存天理耳,猶煉金而求其足色。金之成色所爭不多,則鍛煉之工省而功易成。成色愈下,則鍛煉愈難。人之氣質,清濁粹駁,有中人以上、中人以下,其於道,有生知安行、學知利行。其下者,必須人一己百,人十己千,及其成功則一。後世不知作聖之本是純乎天理,卻專去知識才能上求聖人,以為聖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我須是將聖人許多知識才能逐一理會始得,故不務去天理上著工夫,徒弊精竭力從冊子上鑽研、名物上考索、形跡上比擬,知識愈廣而人欲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正如見人有萬鎰精金,不務鍛煉成色,求無愧於彼之精純,而乃妄希分兩,務同彼之萬鎰,錫鉛銅鐵雜然而投,分兩愈增而成色愈下,既其梢末,無復有金矣。」時曰仁在旁,曰:「先生此喻,足以破世儒支離之惑,大有功於後學。」先生又曰:「吾輩用功,只求日減,不求日增。減得一分人欲,便是復得一分天理,何等輕快脫灑!何等簡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