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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因為 W 一案…(一)

2019/4/1 — 15:54

資料圖片,來源:Gerd Altmann @Pixabay

資料圖片,來源:Gerd Altmann @Pixabay

【文:趙文宗】

2018年Navarro Luigi RecasaDepartment of Correctional Services and Another(即易性者投訴懲教署及警務處)一案HCAL 93/2015及QCommissioner of Registration HCAL 229/2015兩案之所以受注目,都是因為WThe Registrar of Marriages [2013] HKCFA 39一案。

W案中,香港終審法院容讓政府與立法會十二個月時間,為易性者婚姻權立法改例。(段150)終審法院也列明:不只接受整套易性手術人士才可算是易性人士才可合法結婚。(段124)政府於2014年2月28日提出《婚姻(修訂)條例草案》,當中建議將易性者定義為把生殖器官完全重置人士 (意即:男變女人士為已切除陰莖及睪丸及已建造陰道人士;而女變男人士為已切除子宮及卵巢及已建造(或某形式)陰莖人士)。香港大律師公會在評論該草案時,清楚指出這觀點違反終審法院的裁決。(段22)香港律師會亦在回應中指出不是每位(希望)易性者可在財政上、心理上及體質上承受易性手術。(段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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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法會於同年10月22日否決草案。2017年6月23日,政府性別承認跨部門工作小組發表諮詢文件,當中詳列了應否及如何確定易性人士的各種可能制度及有關正反觀點。自然,完全易性手術是否必須仍是重點爭議之一。(第6章)

整個論爭的中心問題是「是否做了手術,就是令人有另一性別?」。德勒茲(Deleuze)的「沒有器官的身體」(Body without Organs)理論提醒我們須質疑:性別是否可定義?性別是否必須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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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茲深受尼采 (Nietzsche)影響。按他的〈Nietzsche and Philosophy〉(1962初版,德勒茲第二本專著),尼采哲學的主題是「力量」(Force)。力量分主動力(Active Force)反動力(Reactive Force):主動力(即既有社會/法律機制、不是意識活動)主導,令身體成為自以為是永遠高級的自我(Self)。反動力(反抗機制力量、屬意識活動) ;由於意識本質就是反動,反動力即使通常較微弱卻可(逐漸)癱瘓(Depose)主動力。(Deleuze 1983: 42)結果是:然而反動力藉挪走主動力的權力,終會令主動力變成反動力,主動力終會顛覆自身。(Deleuze 1983: 57, 63)身體原作為主動力的建築,亦因此不停變異。

力量會拿擁(Appropriate)、壓搾(Exploit)常理現實(Reality),並借常理現實事物表達(Express)自己。(Deleuze 1983: 3)新的力量需舊力量的裝扮才可拿擁已存現實。(Deleuze 1983: 5)所以,人類必須小心詮釋(Interpretation),才可分辨力量強弱主反。(Deleuze 1983: 58)由於力量推陳出新,主反關係互動常變,現實(詮釋)也只有多元沒有單一。如果身體是現實的一部份,身體亦只是不同力量的()組合與()分解,而不會只是永恆單一自我。(Deleuze 1983: 40; 黃國鉅2014: 336)

德勒茲的「沒有器官的身體」理論可說是尼采視點的延伸實踐。他認為身份/身體(例如易性、雙性、女、男)其實是現實機器的產品(Colebrook 2002: 56)。創造身份機器由兩種力量線構成 -- 社會力量束成的粗壯線(例如:法庭、立法機關;即尼采的主動力),以及由慾望牽引的微幼線(例如:性慾及情感;與尼采的反動力相近)。德勒茲學派進一步指出:粗壯線總是企圖主導拿擁微觀線,企國將身份/身體凝固「轄域化」(Territorialization)。

與尼采的反動力一樣,德勒茲學派認為慾望微幼線具有解放動力;但和反動力不同,慾望微幼線動力量強有力。(Buchanan 2008: 22, 47)所以,社會力量線始終無法完全壓搾慾望線,現實機器與現實機器之間於是不停關聯、分離和再關聯;故此,身份/身體沒可能只有單一僵化意義,而只是轉化生成,意即無休止的去/再/轄域化(De/Re/Territorialization)。換言之,身體根本不會是一個永恆不變的井然排序 -- 這就是「沒有器官的身體」。「沒有器官的身體」就是拒絕把身體約化為生理器官的主次集合,隱喻了無法預計的身體多變特質。「沒有器官的身體」並不是說身體生物器官沒有合作各自為政;只是,生物器官沒有一種固定組合模式,身體器官與現實機器的關聯互動亦不可能穩定石化。

根據尼采/德勒茲的邏輯,身體身份並不是非要不可;只是法律必須容許接受自身的限制:法律無法亦無力一勞永逸地在各式各樣情況下定義身體身份。以性別定義身份根本不準確。如果以尼采「超人」性格特質作標準 -- 即反省創新、願意為眾生服務 -- 性別/性器官與這些優點有何關係?

回看Navarro Luigi Recasa一案判辭。該案原訴人是一名男轉女易性者。2014年,她被判入獄。她聲稱懲教署不應置她與男性囚犯一起(雖單獨監禁),認為那違反《性別歧視條例》。(香現法例第480章)法庭裁定懲教署並沒違反法律。區慶祥法官指出:因為懲教署同樣會將女轉男易性者與女性囚犯一起監禁,因此不存在歧視。加上原訴人轉性過程未完成,仍擁有男性性器官,可能對原生女性犯人構成騷擾威脅;因此,懲教署的安排並不屬歧視。其實,現時懲教署現時以性別來分別監禁的安排是否可以完全避免性侵犯?

同是區慶祥法官的判決,Q一案強調政府須有一客觀及清䀿(生理)標準處理性別身份;故此,完成整套轉性手術是政府承認新性別的必然要件。然而,尼采反動力和德勒茲微幼線理論令我們明白易性慾望令自以為堅固的兩性二元其實甚脆弱:以性器與人類慾望掛鉤(轄域化),以為人類只對另一性別有慾念根本就是幻象錯覺。

再說回易性者的權利。我們都明白:性別身份這一刻仍是重要 -- 性別身份不是純粹私人權利更是公眾利益:尤其在婚姻(同性可否結婚?自然生育能力是否重點?)、未成人撫養權(是否原生性別是女/男才是合適母父,符合兒童最佳利益?)及性侵犯法律中。但當我們明白異性婚姻與婚姻素質無關,同性伴侶也可海誓山盟成為優質家長時,當我們明白侵犯的重點不只是(受害人及加害人)器官也是暴力時,人是否易性者還重要嗎?如果不是,易性者有否接受(整套)手術還是必須嗎?

 

延伸閱讀:
黃國鉅 (2014) 尼采: 從酒神到超人 (香港: 中華書局)。
Buchanan, Ian Deleuze and Guattari’s Anti-Oedipus (London & New York: Continuum, 2008).
Colebrook, Claire Gilles Deleuze (London & New York: Routledge, 2002).
Deleuze, Gilles & Guattari, Felix Anti-Oedipus (London: Continuum, 1984).
Deleuze, Gilles & Guattari, Felix A Thousand Plateaus (Minneapolis, USA: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7).
Deleuze, Gilles Nietzsche and Philosophy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83).
Deleuze, Gilles The Logic of Sens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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