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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鞋子

2018/12/6 — 11:34

三十五歲之前,我做全職記者多年,因家人不在香港,唯有租屋住,記者收入不豐,儲了十年錢也只有十萬元。這十萬元,因為一場病,洗劫一空。

做記者忽然耳聾,強勁耳鳴,沒法上班,睡眠受影響,看遍中醫西醫,接受檢查,注射藥物,私家專科醫生每次見面費二千,檢查聽力又一筆錢,接受小型手術更高昂,即使我有買保險,病是會把中產也醫窮。

所以,港台找我訪問醫生,還要是資深醫生,我總會帶點批判眼光。心裡想,這位醫生會不會升了上神台?會不會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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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不防,到達醫院給我們碰到一個畫面,醫生不能接受訪問,因為有病人需要接受緊急手術。平日,醫生穿得四正在電視講醫學術語,血管呀,注意健康呀,我都覺得好離身。

在手術室外,看到五六個家屬,哭得紅了眼眶,夾硬逼自己啃一點麵包,家人手裡的巨型透明膠袋,包着是病人入院時穿的衣物。這個畫面,就真切說明,好醫生,及時的治療,可以扭轉一家人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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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程度上,這位病人是不幸也是大幸,在中風發現六小時內,有專科醫生及時通了波仔,手術後,病人已經可以恢復一定活動能力。我看到醫生做完手術後,把髒袍扔進回收筒,說了一句:「希望他可以捱過」,之後,走到家人之間,解釋病人病情。家人衣着打扮,明顯來自基層家庭,老人家總會問一些嚕囌問題,幾時食得嘢呀之類,醫生都不厭其煩解答。

這個時候,我看到醫生的啡色皮鞋,鞋頭因使用過久磨損,開始有物料剝落。我又覺得,這個醫生又貼地了一點。

終於可以坐定定訪問。今日已經是副教授的醫生,談起少年時代,在屯門醫院的經歷,與越南船民、興建機場的工人、黑社會們交手,眼裡閃出的是滿足的光芒。「因為公立醫院,可以了解社會不同階層的難處。工人斷了手指,關心的是,甚麼時候可以立即再開工。」今時今日,醫科生出身優秀家庭,掌握先進技術不難,學識與基層人士溝通,或許更難。

廿三年前港台鏗鏘集訪問過他,說鄉下話的婆婆喊凍,他一臉無奈說聽不懂,卻似乎自責多於怪責。我們的醫療系統,培育的,應該是有同理心的醫生。

後來知道,醫生和我,SARS 時也有共同經歷。他在 2003 年於威爾斯醫院 8A 病房照顧病倒了的同事,我在8A病房外採訪。那陣子,港台拍下了他戴着口罩開會的畫面,當時口罩上寫着 Never Give Up,鼓勵自己也鼓勵別人。今天,過了十五年,他從櫃桶底找回這個口罩給我們拍照。後來謝婉雯醫生殉職,我去殯儀館採訪,會玩樂器的醫生於安息禮拜上吹奏長笛,送別舊同事。

訪問完畢,我忍不住投訴。說自己以前耳聾,也許因為延誤治療,變了弱聽,向不同醫生求助,有些專家眼睛望也不望我,冷冷拋下一句:「妳為何接受不了?」言下之意,大把人比你慘,你只是弱聽。有些醫生,按着保險上限寫最大額的醫療費。有些醫生,做慣大型手術,我這些,小兒科。

我說:「我因為弱聽,就告別了全職記者生涯。弱聽之前,我還在跑四川採訪地震。」醫生明白,說了一句:「就好像彈琴的音樂家,只是手指輕微受傷,對病人影響很大.每一個病症對每一個病人的影響也不同。」

此時,我們重溫舊鏗鏘集,唇紅齒白的他,剛做醫生,說了一句:「醫生一日見幾十個病人;病人一生可能只見你一個醫生。」醫療技術是重要,醫者心,一樣重要。

我在二十歲那年,在加拿大撞車,入了醫院,躺在牀上,不斷流血,那時是寒冬,我又失血,感到雙腳冷得像快要甩掉。我像一個乞兒,跟所有醫護人員說:「我的腳很冷」,希望有人幫我,但沒人理啋我。

終於,有一位醫護人員,用他/她那溫暖的手,握着我的腳掌一陣子。這一刻的短暫,好像永恒。雖然這個動作毫無醫療效果,但我永遠也會記得,那一個願意給我一刻溫暖的陌生人。


[鏗鏘說將於明年播放,敬請留意播影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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