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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文、甲骨與史記

2015/11/9 — 6:59

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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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明到清,考據大盛,不過到清末之前,考據學考索的對象,全都是書。然而受到考據學的攪擾,金石學這件原本只是 過去文人消遣的東西,開始有了不同的性格。

金石學蒐集並登錄古文物,尤其注重鐘鼎之器。部分古代鐘鼎上面刻有銘文,傳統上稱為「金文」。在考據學「好古」,而且強調記載愈古愈有權威的價值標準下,「金文」有了不同的重要意義。從各式條件上判斷,這些鐘鼎之器時代久遠,有早至商周的,如果其上銘刻的「金文」和器具一樣古老,那麼這些不見得能完全辨認的文字,豈不就應該比書本、文字的紀錄,更真實、更權威了?畢竟書上的文字還是經過多次傳抄才留下來的,「金文」卻原樣保持了當時的字,當時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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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金石之學,尤其是對「金文」的研究,有其現實的發展限制,最大的問題是:沒有夠多的銘刻保存下來,也沒有夠多的古物可供來建立器物系譜,辨認各種器物的年代排列,哪一個比哪一個早,進一步探測這件應該是什麼時代,那件又是什麼時代。因而受考據學啟發的金石之學一直只能作為旁枝,而且還是伏流式的旁枝,吸引少數人的興趣。

重要的突破,出現在一八九九年。古史研究者注意到了從地底挖出來的「龍骨」。「龍骨」是中藥藥材,也就是石化了的動物骨骸,不過其中有一種,上面有刻紋的,被認為有神符加持,特別有效,也就可以賣到較高的價錢。這些有刻紋刻字的「龍骨」,其實就是「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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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是甲和骨的合稱。「甲」是龜甲,不是比較厚比較硬的背甲,而是薄一點的腹甲,蓋住肚子的那一塊。「骨」則主要是牛的肩胛骨。不論是「甲」或「骨」,使用前要先整治,磨薄磨平,然後在其中一面鑽鑿一個洞,翻過來在洞底下用火燒,於是被鑽鑿得最薄位置的另一面,就會裂開,裂開時會發出「卜」的聲音,同時裂出不定型的痕跡。看痕跡、解讀痕跡所顯示的意義,就可以測知祖先的意思,然後再將祖先的意思,「卜」出的答案,寫記在「甲」或「骨」上。這是後來史家重建的商代「甲骨」用途。

一八九九年在河南,突然一口氣挖出了將近兩萬件的「卜甲」與「卜骨」。涉入金石學甚深的羅振玉最早發現了這和古史間有著非同小可的關係。從那時開始,陸陸續續有將近二十萬片甲骨到了學者手中,一路引導到一九三五年中國歷史上的關鍵突破,就是小屯殷墟的發掘。

今天已經充分明瞭,小屯殷墟是商朝的最後一個都城,古史記載上的「盤庚遷殷」,「殷」就是小屯這個地方。先是金石學者,後來接著有考古學者被「龍骨」帶領著,一路找其來源,終於挖出了規模龐大的小屯的殷墟遺址。殷墟發掘,意義非凡,出土了宮殿遺址、大批的器物,出土了有銘刻的青銅器,出土了更多帶有清楚銘刻的甲骨。眾多甲骨文字提供了確切證明,證實了商朝的存在,同時也就證明了顧頡剛等人斷定的中國信史開頭,應該要再往前推,推到距今將近四千年前的時代。

進一步探究甲骨文記錄的內容,「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卜問的主要是祭祀和兵戎,上面會有天干地支記年、記月、記日,然後會有王的名稱。將甲骨文裡出現的王的名字排下來,和《史記.殷本紀》上排的幾乎一模一樣。如此產生另外一項影響是,肯定了太史公司馬遷的《史記.殷本紀》是有根據的。我們不能再指責司馬遷是到處撿來各種傳說,拼湊成三皇五帝一路下來到夏朝、商朝的故事了。甲骨文幫司馬遷平反,之後沒有人可以再用輕蔑的態度對〈殷本紀〉指指點點了。我們看到的不是司馬遷記錄上的小錯,而是考慮司馬遷離商朝超過千年,驚異於他高度的準確性。

〈殷本紀〉原來被「疑古派」劃歸入「信史」之前,也就是不可信的部分,現在有殷墟甲骨證明了其實是可信的,如果〈殷本紀〉後面這一半自祖甲以下,都和甲骨資料相符,那麼有什麼道理去懷疑〈殷本紀〉祖甲之前的記錄?再往前推,那麼〈殷本紀〉之前的〈夏本紀〉呢?是不是也要重新評估〈夏本紀〉,至少不能理所當然將之視為傳說吧?從這裡開始躍動了二十世紀古史考究上極為熱鬧的「夏史問題」,很多新發現的考古遺跡都曾被看作是可能的夏史材料。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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