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金盆𠺘口》的臨別贈言 — 以昨日的輝煌照亮前路

2018/8/16 — 19:09

(圖片來源:黃子華 - 子華本部 Facebook)

(圖片來源:黃子華 - 子華本部 Facebook)

【文:欣】

一、前言:從撕裂說到磨合,從磨合找尋撕裂的出路

黃子華,他將第一次獻給自己,將最後一次獻給香港。

廣告

《娛樂圈血肉史》完完全全是自己三十年浮沉血淚史的總結。「快三十了」,是他當初做棟篤笑眾多原因之其一;那個唸完哲學、鬱鬱不得志的少年,想做一場 stand-up comedy,無他,不過為「對自己有一個交代」。

二十八年後,他做《金盆𠺘口》。這一次的臨別贈言,卻是獻給香港的最後禮物。這一次他不談自己,只談那個生之育之的「我城」;如果可以用上另一個題目,那或許是《香港血肉史》:我城五六十年的浮浮沉沉,化為兩個多小時的笑與淚。

廣告

從六七十年代說到二十一世紀,或許因為有時間線的烘托,這次表演的結構異常清晰有力:從今日的大撕裂,時光倒流至昔日撕裂中奇妙的磨合,再反過來映照今日的困局,最後嘗試在狹縫中尋找一條出路。

結構完全是黑格爾辯證式的結構。我城的發展總由鬥爭推動,在對立與矛盾間展開。分別在於昔日的「正」與「反」完美實現了辯證的「合」,造就那個你我終日懷緬的黃金年代;而今日的撕裂,「正」、「反」對立雙方堅守各自的陣地,生活在同一城市,雙方卻只餘無盡的謾罵、羞辱、與勢不兩立。

此之為大撕裂。

黃子華棟篤笑年代走到尾聲,香港的輝煌年代亦似乎如是。臨別寄語,笑聲、哭聲、歌聲、吶喊聲,此中何者才是勝者為王?

二、小城市、大撕裂:荒誕與無力

四年前的一場運動,為一個小城市的大撕裂揭開序幕;而黃子華的命運似乎總與我城的命運緊密相連:四年前數年一度的表演,恰恰碰上百年一遇的民主運動。

撕裂開始之際,那一年,雞蛋與高牆之間,他早就表明站在雞蛋的一方。

而這一次,甫開金口,他便開宗明義:站哪一方,或許並非最為重要。

重要的是,短短十五年,為何我城由「尋找仆街的故事」演變成「尋找仇人的故事」?無非因為在大撕裂之下,你我都被逼歸邊,黃或藍,警或民,老或嫩,保皇或泛民。是的,人本來必然有立場,歸邊本來無妨;問題是當立場成為唯一重要,當立場先行,理智無用,道不同不但不相為謀,而且同檯尚且不能食飯,撕裂至此,何從談論修補。

立場先行,於是一方為一位母親喪子興高采烈,另一方為執法者濫用私刑文過飾非。

站在立場以外的視角,這一次,他先各打五十大板。

但說到底,他終究是為雞蛋設想的。無他,只因雞蛋是你也是我,是我城中被無力感淹沒的芸芸眾生,是日夜為生命為搵食為政治現實苦尋出路的小人物。

無力感從何而來,他上溯至那場聲勢浩大的運動。二零一四年,他近乎毫無保留地誇讚我城小人物在催淚彈面前的勇往直前、在佔領區的互愛互助。運動充份證明一向但求八號風球、滿口「請你好好放低」、堅信「搵食啫犯法呀」的小人物,竟也能仁勇俱備。

仁勇俱備,但獨缺智慧。不知是否正因如此,抗爭歷時七十多日始終苦無出路,八十一日後終於不曾「成功爭取」什麼。高歌過一曲《海闊天空》,明亮燭光照耀過一時的聲勢浩大,清風過後卻不留一絲痕跡。

如果說這場運動改變了什麼,那或者是在憤懣之上平添一層厚重的無力感。

四年之間,眼見小人物面對對岸勢力的步步進逼,他以近乎嘲弄的口吻形容那場只有「愛與和平」的運動「太過樂觀」。

對方拿的是警棍催淚彈,你拿的是保鮮紙雨傘。

對方能用一紙一筆頒下皇令,而你還在高歌《海闊天空》。

對方是曾發動文化思想大批鬥的紅色娘子軍,而你還以為六七暴動有何動魄驚心?

愛與和平?和平理性非暴力?用以對抗真槍實彈、獨裁的魔爪?君不見八九年「和理非非」的結局?會否太傻太天真?

遊行過,吶喊過,佔領過,二十年來從沒成功爭取過什麼。只是,當他嘲弄用「愛與和平佔領人哋個女」都尚且太傻太天真,又是否代表他傾向走往暴力一端?樓市價格高企,很容易解決,「拖隻果子狸去睇樓」就可以了;但政治立場的大撕裂,政制大倒退,對他而言,又是否走向「愛與和平」的另一端,懷著「仇恨與暴力」掘兩塊磚頭便能解決?

對此他保持緘默。但我們知道,黃子華從不困於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思維。雨傘與磚頭之間,他是想另覓出路。

但智慧如他,最終也只能開出一個啟發自《色戒》、「色誘中聯辦」的玩笑。

另覓出路,最終只發現沒有出路。

自那以後,厚重的無力感有如烏雲蓋頂,浮雲蔽日,舉頭三尺卻沒有神明打救;我城人民曾想過自救,最後亦發現自救無門。

絕望與無力漸漸反彈成漫無目的的對罵,城市內天天上演「尋找仇人的故事」。那場浩大而憾動人心的運動,最終只遺下對警員的仇恨與謾罵、只淪為穿穿印有「生於亂世」T-Shirt去旅行、「阿爺」與「阿強」的世代矛盾。

荒誕可以有無數原因和形式。從前的荒誕或許只源自於每個星期日的「星期一唔想返工」、或愛情中的「鐵達尼極限」、或「八萬五已經唔存在」的經濟不景。

而今次,今次所說的每一種荒誕 — 荒誕的辱罵、仇恨、愛、和平 — 無不源自面對政治現實的無力感。你可以不上班、不談情、不買樓;但現實從都是政治現實,你逃避,亦逃避無門。

所以,今日的無力感不但是對於政治的無力,更是面對漫長生命「跟住去邊度」的無力。

三、「面斥不雅」:黃金華年代矛盾中練就的深厚內功

時光倒流至黃金華的年代,也就是我城六十至九十年代初的黃金年代。但正如歌裡唱「祝福你我祝福你,繼續習慣不完美」 — 他固然想提醒:人人歌頌的年代,其實並不如想像般美好。但更為重要,這「不完美」的年代之所以黃金燦爛,因為她尚未至於「太過不完美」。

六七十年代被 nostalgic 的情緒描繪得太美好。我們都忘了,那個正是黑社會當道的年代;最重要的法律雖不是廿三條,卻是「需要知道自己住邊」。隨便走在街上,都會被疑似「點錯相」;隨便吃一頓飯,都會碰上大佬尋仇而「唔使埋單(從此)」;隨便拍一套電影,背後的老闆都是聞風喪膽的字頭。

若論社會治安、秩序,無疑今時今日才是香港的黃金年代。但他知道,今日的困局早已超越治安問題,社會的撕裂在飲食娛樂生活之外隱然呈現。

在他的心目中,所謂黃金年代其實特指緩緩蛻變的七八十年代。

我們漸漸從黑社會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經濟動物。我們不搵食,而是搵「JET — SO」。

但社會始終在對立與衝突中發展,經濟動物也有經濟動物的矛盾,只是那矛盾並非如今日般無法修補的實實在在的撕裂,而更像是可愛也可歌的人格分裂。最黃金的年代,我們時時處處在搵 JETSO,卻同時在大是大非面前絕不妥協,於是有史無前例 150 萬人的大遊行,也有恆如日常不遺餘力的賑災;我們喜好王晶的低俗,卻也不忘歌頌王家衛的藝術;不是超然脫俗的聖人,也不是惡貫滿盈的人渣。經濟社會經濟動物,風平浪靜得最大的撕裂也不過是「譚絲」與「張絲」對罵的口水花,二郎神和上帝各自的報夢。

同樣是對立,黃金華的年代之所以黃金,正正在於對立中奧妙的磨合與相互包容,「JETSO 得嚟賑災,王晶得嚟家衛」,然後我城中各人練就一種無堅不摧卻又彈指欲破的內功 —「全球獨家,面斥不雅」。

如若法律是宣於白紙黑字上的規條,面斥不雅就是小城中不言而喻的默契,寫在各人心中、寫在生活處處,亦即粵語所謂的「心照喇」。今日你我時常聽見口號式的宣言 —「香港是法治社會」— 卻忘了白紙黑字法治/法律1以外寫在心裡的「面斥不雅」。

法律建基於最為(接近)普遍的道德律令(universal moral rules/laws)。然而但凡普遍者,所能宣稱的內容必然最少,亦最為薄弱。普遍的道德規條以法律形式被一一羅列,然而正因其普遍之故,終究無法窮盡更不能僭越日常中你我「心照不宣」、「面斥不雅」的相敬如賓。

法的另一基礎在於「罰」2,於是往往強硬而有力;而「面斥不雅」的力量只單薄地建基於「害怕不雅」,於是彈指即破。只是曾經,在黃金華的年代,如斯彈指即破的力量也曾無堅不摧。何用法例訂明,茶餐廳叔伯也尚且心知「兩個唔好扮四個」,圖書館飛仔也懂輕聲細語地溝女。

「各個單位,各就各位」:面斥不雅同時是一種讓然包容的態度,各自的底線、各自的位置得以被尊重,讓同一天空下的你我各安其份,不同而和。

說白一點,「面斥不雅」與「法治/法律」的對揚,在哲學上可以被表達為「Ethos」與「Morals」的分別;一如既往,黃子華以最嬉笑怒罵的方式發問一個最嚴肅的哲學問題:究竟社會中道德禮儀的基礎何在?僅在於法?抑或也在於人心?

今時今日,「不合法」與「不道德」被截然等同。法成了一唯的道德(ethical/moral3)基礎及指引。

而「面斥不雅」的哲學意義,在於揭示出所謂道德倫理,Ethics 的本義,原生自希臘文的 Ethos。在法治尚未被確立的久遠年代,Ethos 作為某些不言而喻而又滲透日常生活處處的風尚、風俗、custom、habits 指引著群體中各人相處的言行尺度。Ethos 並非懸空在日常生活之上的普世律令,而是植根於人心孕育於生活、在不斷的實踐與試煉中習得、不曾亦不能宣之於口的默契:一如陌路人擦肩而過瞬間的相視而笑,和對彼此的微笑心領神會。

法律作為普遍的行為及道德(ethical/moral)規範,固然不可或缺。問題在於,當法律的強力僅在於其普遍效力,正正因其普遍,它只能觸及人類生存最底的底線,只關乎生死,不關乎榮辱。問題在於,如若「面斥不雅」的脆弱在後果論上被證成,法律的脆弱恰恰在於其後果論的基礎:當守法往往只建基於對懲罰的恐懼,談何人之為人的自重、自主?

從「say hi and thank you」到「孝順父母」,從「唔該借歪」到「多謝光臨」,法律沒有一一訂明。馬雲打贏復仇者聯盟,在法理上固然完全可行,卻是不雅、不雅、大不雅,惹來眾人禁不絕講不清的笑而不語。

在那個最好與最壞的年代,在「最活力澎湃-est」的香港土地,曾孕育出猶如江湖之上天涯俠客般的相識相知。

當江湖徐徐隱退,這片土地只餘 Morals 而沒有 Ethos,只有法治而忘卻面斥不雅,道德底線被降至法律之低,隨之而來的唯有傷風敗俗但卻理直氣壯的「吹呀,報警吖」—

地鐵不先落後上,排隊上車由中間插入,清晨在住宅樓下的大媽舞 —「吹呀,報警吖」。

太多太多事,落在法網之外,卻看在大不雅之中。

四、黑格爾預言的實現與崩潰:「蒙特焦」帶來的大撕裂

黑格爾斷言,歷史的發展必然由矛盾事物的不息碰撞與衝突推動,並且朝向一個更美好的理境或所謂終極目的(telos)進發。

黃金華的年代,在 JETSO 與賑災的磨合中誕生的面斥不雅,是黑格爾辯證式史觀的明證。

但哲學家唯心的理念隨著香港黃金時代的落幕而未能繼續被證成,或者說只被證成了一半:歷史發展依舊在矛盾與對立中進行,只是發展不再朝向一個更美好的理境、只是對立雙方碰面之時演化出的並非相視而笑的磨合,而是勢不兩立的撕裂。

失去了「面斥不雅」的小雅,失去了「唔係咩呀」的自傲,失去了人格分裂的可愛,迎來的,只有尋找仇人的故事。

當黃金華的年代不再,二零一四年的黃子華明確在台上表明「香港有病」;四年後他再度為香港斷症,香港確診患上「蒙在鼓裡特工焦慮症」。種種對立、撕裂、仇恨,通通是此症的病徵。

但與其說是病,「蒙特焦」或許更似是這小城悲哀而可笑的命運。百年間兩度易主,小城人民被蒙在鼓裡足足百年:這孤兒,以為自己是備受兩大家庭寵愛的寵兒,自由的少女;殊不知其實從來不過是一隻被「母親」「長期打算ed,充分利用ed」的特工棋子,表面上為「樹頭婆」服務,實際上為共產黨謀利;時機成熟,便要聽命歸隊,歸順天朝。

黃子華的診斷告訴我們,自以為自由飛翔的小鳥,腳下其實一直綁著無形的繩索;小鳥,其實從來都是風箏,被人在腳下牽引著飛行的軌跡。小城人們歷經二十年的風雨飄搖,一方,終於開始竭斯底里地否認,另一方,卻仿如豁然開朗地如夢初醒。

這就是撕裂雙方的本質:豁然開朗的一方仿似眾人皆醉我獨醒,宣示著一項項「我們從來都屬於……」;否認的一方說我城從來不屬於誰,man is born free,而不是 born to be a 特工,從來沒所謂「從來」。

無可否認,前者說出了現實。現實是,我們都是被「利用ed」、「打算ed」的幾代人。世界歷史中有一場名叫「回歸」的大騙案,一項被渲染為「全港市民熱烈慶祝」、實際上是「唔收住」與靜待時機「收返」的精確計算。

但也許,後者 — 也就是竭力否認的一群人 — 不過吶喊著一種「應然」,一種在實然(is)以外的 ought。焦慮症的大爆發,一如驚聞噩耗後的否認,無非是向悲劇命運說「不」的反抗。

只是激進如沙特,亦不得不承認對實況性的徹底否認既為天真,亦是徒勞,引向絕望。

愛與和平和《海闊天空》來自年輕時的天真。

八十一日的佔領證明了說不的徒勞。

餘下的仇恨與對立引證了此後的絕望。

說到底,對立的本質變了。我們不再是專心搵食搵 JETSO 的經濟動物;九七後漸漸不得不直面在中英雙方角力間身份認同的困局,以及如此政治現實中「跟住去邊度」的焦慮。

政治身份造成的撕裂變成了關乎價值觀、道德、乃至整體命運上不同立場的水火不融,「黃絲」「藍絲」的互相仇視凌駕或壓倒了「譚派」「張派」的口水花。後者是茶餘飯後的爭論,前者彷彿成為了分判敵我的唯一標準。

無怪乎他一開始便提醒我們,立場,不應是最重要的東西。

縱使不能和平共處,起碼應尋回失落了的「面斥不雅」的秩序,讓辯證的正反之間也有一處喘息的狹縫。

昨日的輝煌,至少照亮了前方的小路。

五、狹縫中的出路:「雅」與「偽」間的準確拿捏

為真小人建立社會地位,不讓偽君子霸佔全世界。

卻又話分兩頭,當同性戀性工作婚前性行為變成了社會忌諱,證明香港人其實不曾忘記「不雅」:只是此「不雅」已並非一己因羞恥之心所懼怕的不雅,而是用以動輒攻訐他人的利器。

雅不雅流於至為庸俗表面的論述,面斥亦流於偽君子的嘴臉。

昔日的面斥不雅是一種嚴以律己,其反面便是今天世風日下的偽君子。

在痛斥偽君子之時,黃子華彷彿也揭露了「雅」與「偽」之間難以言喻卻涇渭分明的絕對分野。

「雅」首先是一種禮,懼怕「不雅」是一種自重與敬人的心,來自一種若要人敬我、必先我敬人的自我意識。「我」首先並非要處處詬病他人的不雅,而是時時警惕自身可能的不雅。由是孕育出的 Ethos,紮根於小城中每一個「我」:時常直斥的對象不是他人,而是「我」。

而當「雅」變成「偽」,便化為輕易傷人的工具或藉口。眾所周知,偽君子所斥的從來都是「你」或「他/她」。

除此之外,面斥不雅本來也是不拘小節的大度,雅與俗共冶一爐的產物。比如昔日有新馬師曾吸著大煙籌善款,眾人不拘吸大煙的小節,共賞其慷慨解囊的大雅,便是黃金時代香港人的在搵 JETSO 或爛塌塌外表底下的大氣大義,遙遙呼應著「唔係咩呀」的赤誠。若換轉在村上春樹也被評為「不雅」的今天,祥叔的善心必然被吸大煙的所謂「不雅」所徹底掩蓋。

本來的雅俗共賞,如今只容納得到「雅」— 但其實即是最偽的「雅」。

「雅」容易被扭曲成「偽」,筍子早就預料得到。雅本來是禮,禮本來又必然是一種「人為」之事:是所謂「化性起偽」之「偽」。人為本來何不妥之有?問世間事物有多少能完全抹去人為的痕跡?「偽」的問題在於,意圖或企圖極力否認人性中非人為也因此「爛塌塌」(卻可愛)的一面、最為原初(卻只「看似」不雅)的食色愛憎慾欲情性。明明人人心底盡是大灰狼,卻愛上在人前扮演小紅帽白雪公主的角色,偽裝從童話故事走來現實世界,繼而對世界中的灰狼報以驚恐鄙棄的目光。

披著小紅帽的大灰狼。

偽君子是,明明自己天天粗口橫飛星星月亮太陽之聲不絕,卻因為大氣電波裡無意洩漏的一句「_你_老_」而如像發現人類驚天黑暗史般,群起聚集而攻之。

偽君子是,明明膝下兒女成群兒孫滿堂,卻禁不住直斥聚光燈下某某名人的婚前性行為,彷彿自己便是聖母瑪利亞的化身。

偽君子是,明明天天捧著電腦看著黃色影片,卻合力將電腦之父推向絕地,千百年來唾罵著他墓碑上的彩色旗幟。

如若偽君子即以不同形式出現的「明明……卻……」,真小人不過是坦然承認各種「明明……」的赤誠。如若面斥不雅支撐著「唔係咩呀」的直率;偽術當道,真性無光,似乎也遙遙呼應小城的金玉其外。

偽君子出沒注意的地點,一在情性愛慾問題上,二在政治生態中。

借說愛慾之力,擊中政治現實的種種虛偽 — 當然,這只是小人如我的大膽演繹。

無他,我一直認為,最偽的偽君子,是那群西裝筆挺,滿口仁義道德法治理性的權貴們:「吹呀,報警吖」是他們的潛台詞,「面斥不雅」是他們的反面。 

如若大撕裂終究無法修補,黃子華也只能祈願能戳破城市虛偽的天幕,讓最真實的藍天 — 或許是烏雲蔽日的陰鬱,或許是暴烈的雷雨,或許是冷酷如許的彎月 — 一一呈現在小城小人物眼前,然後記起勢成水火的你我之上,尚有一片同享的天空。

臨別贈言,來得無力而卑微。

六、「跟住去邊度」:永恆的題問

天地不仁,世間事事艱難事事煩。積極地想,「跟住去邊度」從來並非期間限定的歌詞,永遠不是特定政治現實下的疑竇,而是於普世人類二十五年後乃至千百年後依舊 valid 的題問。

所以說,黃子華是唸哲學的。兩大哲學疑問 — 我從何而來,從何處去 — 他用畢生精力精彩訴說了後一半。從何而來,被拋擲的存在,大概無不從虛無而來;往何處去,有人說生是朝死之生,Being-towards-death,往虛無而去。

然而,在生與生、生與死之間,縱從虛無而來往虛無而去、縱時光荏苒不為君停,席上一萬二千人誰不期待一場幻海奇情?

於是,在歷經這一人一咪的幻海奇情後,仍是要追問,仍是要探求,睇完 show 之後,跟住去邊度?

 

備註:
[1] 毋庸置疑,法治與法律為互相緊扣但截然不同的概念。法治(rule of laws)是運用公權力法律的大原則,即法律的運用不僅用以整治人民,而更重要用以限制公權力(政府,包括立法者、執法者等)之運用,防止其濫用權力。換言之,法治指謂一大原則:每人均受法律約束。
[2] 當然政府權力及法律的正當性(legitimacy)— 理想而言 — 來人民,人民意願是權力及法律的基礎之一。此處所言並非指(理論上)法之正當性源自懲罰,而乃在現實層面上(commonsensically),人民之所以遵從法律乃源於對懲罰之恐懼。此之謂後果論式法律的強力(force)。
​[3] 哲學上一般並不刻意區分 Moral(Morality)及 Ethics,兩個概念亦沒有一致的用法。然而關於兩者可能的分野現當代(哲學)亦有不少討論。主流意見認為前者多指涉個人行為對於個人所制定準則而言的對錯,後者則指一個外在的社會群體有關行為對錯標準或規定。在此,我並不刻意區分兩者,只欲指出 Ethics 的本義原生於希臘文 Ethos,並且其後與由拉丁文 mōrālis 所衍生出的 morality 互訓。

作者自我簡介:哲學系畢業,對文史哲感興趣的 90 後廢青。但求以文字記錄生活瑣事閒思。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