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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玻璃的握手

2019/11/11 — 10:01

經過這地方超過一百次,從沒深究建築物群代表着什麼,裏面的人怎樣過日子。從今日開始,每次再經過這地方,我的感覺都不再一樣,因為我進入過這地方,隔着玻璃,見到一個我很想見到的人,總算和這地方產生了一點連繫。

進入建築物群,需要經過很多例行手續,因為不能攜帶手機,所以我的眼睛罕有地留意身邊的事物,例如牆上源源不絕的告示,不准什麼,只准什麼。有的是時間,我細心閱讀告示,一個反覆出現的詞語,我覺得很不舒服 — 「犯人」。我想起古裝片的衙門,官員大叫一聲:「押犯人出嚟!」

以前我也在文章斟酌過,法庭的「犯人欄」非常有問題,未判之前被告怎會是「犯人」?然而,在這地方出現,代表已經判了案,哪怕結果我們多麼不能夠接受,不能說是不準確,只是我覺得這詞語渾身不舒服。「犯人」 ,我聯想到的,是姦淫擄掠,是偷呃拐騙,但玻璃後面是溫文有禮的美國長春藤大學博士。剛巧這一日和我一起來的,還有陳教授,向他請教,他說現代人大都轉用「在囚人士」,這些告示牌屬於另一個年代。「在囚人士」,我較能接受,他只是「在囚」,但為何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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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例規定探訪人數上限是三人,今日來的有家屬,陳教授,和我。陳教授第二次來,可能見到我有點兒緊張,對我說:「我可以肯定,一陣間我哋四個人之中,最精神奕奕的是他。」我們笑了,在朋友附近, 四萬是他的面部標誌,特別是這些場合,他一定不想朋友為他擔心。

之前已經說好,見面時間只有三十分鐘,陳教授和我十分鐘之後先行離開,把餘下的時間留給家屬。很簡單吧?原來並不簡單,世界上有一種地方刻意讓時間這概念消失,在這地方的人同時視時間為最佳朋友和最惡毒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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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用心思考過,只得十分鐘的話,好好把握這十分鐘,我甚至在自己腦海中預演過對談。隔着玻璃,經過電話筒,四萬在前,所有預演拋諸腦後,如果把我們的對話錄音,沒有畫面,其他人會估這個場合是熟朋友在酒吧吹水。談跑步,談跑鞋,談發夢發到什麼,談CCTVB (這裏只有CCTVB),談冬天時可以蓋幾多張被。

我知道他一定能夠克服眼前的逆境,他不是平常人,擁有不一樣的意志,一年前當他知道自己有可能進來這地方,他已經開始改變自己的生活習慣,例如天氣熱睡覺時不開冷氣。但四萬背後的不舒服,包括肉體和心靈,只能由他自己去承受。隔着玻璃和經過電話筒互噴口水之際,我即時聯想到的一個畫面,是一年後他巡迴演講,在千百觀眾面前,講述過去一年的經歷。登六後,大叔的說話大都變得沒味,in的沒新意,out的變得重複,但這個剛登六的四萬大叔,像電池廣告中充滿能量的玩具兔仔,停不下來。這個大叔將會充滿味道。

沒手錶,沒手機,牆壁上沒鐘,怎樣才算是十分鐘?陳教授和我先行離開的途中,談的是時間,時間的概念,在這個地方時間的概念。這地方刻意毁滅時間的概念,出發點可能是善意,因為時間的概念可以徹底折磨這裏的人。還有.....還有.....不是吧,現在仍然是今天!

我問陳教授,今次和上次他有什麼不同,陳教授說沒有不同,「一樣咁spirited」。

我不知道香港人有幾懂得感激這位全心全意為了香港人而成為「在囚人士」的啟蒙者,但不重要,我知道他從來不是這樣計算事情,他的目光比我能想像的遠大。這一刻香港不就是最需要擁有這種目光的啟蒙者?但,點解,點解啟蒙者在玻璃的另一面?香港有事,香港真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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