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雜談基督教文字工作

2015/2/18 — 11:32

這十數年來我觀察到香港基督教文字工作裡有一些現象,想談一談。

一,基督教文字工作的理念

基督教高舉聖經,強調傳教,文字成為其中一主要個渠道讓人認識信仰。而人們加入教會後,也需要花一段時間學習自己信仰裡的義理,在那過程裡文字自然也是一個重要渠道。如此看來,文字工作應該是基督教會基本使命裡無可或缺的一部份。沿著這進路想,既然福音是免費傳給人的,傳福音的渠道也應該是免費或便宜的;同樣,絕大部份教會裡的基本牧養和教導既然是免費的,其中的文字書籍是否也應該儘量便宜或免費呢?當然,我無意說任何宗教文字流傳都要是免費或便宜的,舉例說,有些著作是一個基督徒寒窗苦讀數載後用上十數萬字寫出來的,其價值可流傳十年入年,那作者的勞苦是要得到報酬的,否則日後沒恐怕沒有人會做這樣的傻事。如果其目標直接地是與傳道和基本栽培有關,則似乎應該是要免費或便宜的。(如此,我無法理解一些佈道會或教會崇拜聚會竟然要收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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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為甚麼很多基督教出版社要自負盈虧?

作者和出版人的報酬為甚麼不可以由教會整體地承包?為甚麼要像資本主義社會裡的商業機構那般自負盈虧?固然,有一小撮出版社隸屬宗派,它們的主要責任是出版該宗派的福音刊物、主日學課本等,但出版大量基督教書籍的,卻不是那些宗派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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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間基督教出版社通常有三類收入來源:宗派(若有)、熱心奉獻者、銷售收益。正如上段所說,全資隸屬宗派的並不多,也不活躍;至於熱心奉獻者,主要是指少部份富裕信徒,他們動輒可以捐出幾十萬。但宗派和熱心奉獻者捐錢時往往並不是無條件的,假如出版社的新書或報章內容敏感,捐錢單位隨時會「關水喉」,即減少捐獻金額。這是很湊效的,亦時有發生,是為基督教出版社的緊箍咒。問題是,水候開得太小的話,出版創意和空間會被扼殺,而那些決定有沒有敏感內容的人,憑的是甚麼標準?昔日我曾與某出版社相熟,瞭解到他們出版的書籍雖然相對地前衛,但吊詭地其重要金主卻來自極保守教會,因此同工們常感到張力。(我懷疑近年聽聞的,在書室內某類書籍被標籤為內容敏感,正是金主們的要求。)

我曾想過,間中也有聽人談過,應該建立一個鑑定群體,成員包括神學院教授和資深牧師等,由他們決定一本書孰好孰壞,而金主只須信任那群體便可,那就可以開出多點空間讓出版社按他們的判斷作不同嘗試。但我認為這做法還是行不通。因為那個鑑定群體很可能也會變得政治化(誰可以加入?是否要講江湖地位?金主如果不滿那些成員又如何?金主可以向神學院「關水喉」來對教授決定表示不滿等等),由於基督新教──尤其福音派──從來沒有中央集權,弄得出一個有公信力的鑑別群體本身已十分困難,而這群體變得政治化的可能性亦會很真實。

暫時想到的折衷方法是一種雙軌制:宗派、有興趣的大堂會和金主承諾資助與傳教或裁培直接有關的出版項目,其餘的讓出版社自負盈虧。這既能切合幫助人的宗旨、又減低出版社的財政風險、亦可以開出一些空間給出版社作不同嘗試。

三,為甚麼總要期望輯錄成書?

自由還自由,我們仍可對文字質素和價值作出一些判斷。我認為在資源緊拙下,某些類別文字寫作獲得較少資源是合理的。得罪說句,例如講道集,我就不明白為甚麼要出版了。主日崇拜講道或培靈大會的講道,目的是廣大信徒的基本靈性需要,應歸入上述傳道和基本栽培類別,即應當免費派發。而事實上,現在的主日崇拜講道絕大部份都能在堂會網站或圖書館裡免費找到。那麼,若不是特別重要、有震撼力、有廣泛流傳價值的,並無必要出版成書。

另一類我不鼓勵出版成書的,是教報專欄文集。那些文章人們已經看過,有必要過一年半載後又重讀嗎?假如文章極具時事性,其實過了幾個月甚至幾星期就會變成沒有參考價值。不是時事性的就可以嗎?也未必。專欄字數限制下,作者只能就一個題目寫幾百字,就算是以系列形式表達,仍是斷斷續續,難以把一個複雜的思想勾劃出來。想要學習的人,理應找作者的書籍或相關書籍來學習,而不是拿著那本文集就當是掌握了。再者,現在很多教報都有網上版,其中絕大部份是免費的,那麼,即使想重溫,上網翻查幾分鐘便可。反倒是那些圍繞著長期議題的投稿長文,就有一些出版成書的價值。

(談到教報的免費文章,須要一提,某教報把某些文章列為收費文章,大概是認為那些是叫座的好文,可以用來吸引讀者來付費訂閱。但諷刺地,現在被列為收費類別的文章反而有礙網上傳閱,倒令人們放棄閱讀那些文章。亦有些人寧願把那些文章全抄在臉書上讓人傳閱。另外,有些人把自己的專欄出書結成文集後,彷彿覺得自己很威風,可晉身成為基督教作家,但那其實是很普通的事而已。)

觀乎近年社交媒體大行其道,網上新聞與人們平日的臉書狀態文字在水平和風格上越來越相似,我估計不久之後會有些信徒把他們在臉書狀態結集成書。這些,我覺得都是意義不大的。

書籍有多重意義,就算是一本笑話集也可以有它的流傳價值,我這裡只是提出一些方向而不是具體死板的檢定原則。又如果,香港的基督教人數再多數十倍,思想和創意十分多元,出書可以賺到錢,出版社不用怕緊箍咒,我們已不用討論甚麼類別的書籍要優先考慮了。

每隔一會我們便聽到出版界人士說文字事工很艱難,但我們很少聽到他們同時談論出版質素和性質類別。正如上述討論所示,不是任何文字都需要出版成書,也不是任何文字都需要輰銷,不斷再版(留意,在此我沒有加上不必要的尺度,例如我並不認為只有學術書籍才值得出版),書籍始終有不同價值和性質,很難用「是否暢銷」或「每個人都必須讀」來劃一量度。如此,與其憂慮或批評信徒閱讀風氣趨弱,不如也反省一下,究竟出版了的東西是甚麼貨色,切忌為出版而出版。(在2006年我曾發文探討教內知識的傳承,(),(),部份觀點在此也可作為參考。)

四,結語

最後,讓我分享一下自己的故事。自九十年代起,我一直有寫基督教文章,很多年來主要投在《時代論壇》,全盛期每個月寫一或兩篇,而且每篇都是議論文。我亦有建立一網上文章庫和討論區,後來赴美讀書和工作,更不得不倚賴互聯網來繼續我的寫作,以及跟不同信徒討論。雖然處境上我不得不走進互聯網世界,但我其實亦挺有意識地儘量把所有文字放在免費渠道讓人們觀看。我認為,即使有些文章寫得比其他人的深入,那始終是啟發普羅信徒、回應教內時事為主,希望能建立教內的公民式群體,而不是學術期刊討論,因此應該放在免費渠道,我視之為一種義務和事奉。最後,我亦不主張硬銷,只開設一個博客低調地集結新舊文章,讓有興趣人士自行觀看與分享;近年某些文章出現在一些主流非基督教網媒,都是人家邀請的;而在我發起的不用擔心緊箍咒的《信仰百川》裡,我也當自己只不過眾多作者之一,臉書上分享時亦不會 tag 教內紅人來借機催谷宣傳。

對我來說,教會文字工作不是炫耀而是服事,儘量不應謀利但要有持續性,文字不全是知識累積和建立但那部份必須要認真做好。

 

原文刊於「真証傳播」及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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