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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宿的人

2015/10/19 — 14:18

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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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年之中最潮濕而陰冷的日子,躲在房子裡的人,即使把身子蜷縮在被窩裡,仍難免手腳冰冷,不斷哆嗦,而雨天遲遲沒有過去,某個灰色的早上,原來寄居在行人天橋下的露宿者被執法者驅趕的消息,在面書的一角悄悄地生長起來。

隆冬夜裡,露宿者從睡夢裡被弄醒,被逐離,但他們並沒有得到取回自己私人物品的機會,只能看著穿著制服的人把他們僅有的大衣、被褥、身份證明文件、銀行存摺、錢包,以及寫著外國親友聯絡方法的記事本逐一扔掉,他們只好默默地遷移到另一個地方,重新撿回紙皮鋪在地上和蓋在身上。只有幾個定期探望露宿者的人聽到他們鬱憤的聲音,又把這些聲音上載到面書。

不過,願意知道這消息的人很少。這並不是因為,每天都有令人難過或不知所措的新聞,漸漸使人陷入了麻木的狀況,而是這事情被揭露,使人對於房子、自己和外面的邊界,以及身處在這様的社會產生新的,而且不愉快的體會,那動搖了我們原本以為自己安全溫暖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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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這裡的人,從小,就渴望擁有一個自己的房間,但這是太奢侈的願望,於是我們轉而盼望著一張可以獨佔的睡床、一個衣櫉,甚至,一個抽屜。沒有什麼比房子更昂貴,人們往往以數十年的光陰,每天到工作的地方,從事一份並不太喜歡的工作,又在夜裡加班或兼職,省掉理想、與家人共聚和照顧自己健康的時間,只為了在發薪的日子,有足夠的金錢支付房子的貸款。

我曾經以為,房子之所以那麼重要,因為只有在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才可以盡情地伸展四肢、高聲唱歌、說私密的話、擁有自己的書和沐浴間,清楚地劃分自己和他人的界線,以免過於頻繁的侵擾,但後來便發現,這當中存在著偏差。實在,只有持有一個合法住址的人,才能在申請銀行賬戶,報讀學校,或面見一份全職工作時順利完成手續而不被刁難、懷疑,或不用看到厭惡而鄙夷的目光。可是在不久前,我卻洞悉了,這其實也是一個不準確的觀察,因為沒有房子的人,失去了四面牆壁的保護,不但更容易成為會心懷不軌的人騒擾、搶劫、強暴、欺淩的目標,很可能,也會被執法者合法地沒收所有個人的財物,從一個行人天橋底下被推擠到另一個行人天橋底下,直至所有隱蔽的角落皆被清洗,而所有露宿的人像雨水那樣被蒸發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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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就是在我們對於外面發生的事那麼無力,而被恐懼淹沒了之際,房子成了跟生存密不可分的東西。無論地獄或天堂都不在死後的世界,它們就在此刻的人間,於是我們只能找一份收入更高的工作,趁著可怕的狀況還沒有衝破大門,去買一個更堅固的單位。

不久後,某個露宿的人在後巷酣睡時再次被驅趕,這一次,他掏出了打火機,企圖把自己燃點。這件事終於能佔據報章上一個角落,只是,他被描述成一名縱火者。

 

編按:本文為作者今早分享Zion Cheung製圖,〈深水埗露宿者給特區政府的公開信〉時的按語;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作者按:原刊/幾年前的《聯合文學》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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