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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宿者是非常謙遜的人,是上主最喜歡的人。」

2015/11/5 — 18:15

多年來致力幫助弱勢社群、人稱甘仔的甘浩望神父,近來每星期都會有一晚來到深水埗通州街天橋底,臨時街市和玉石市場附近,與一眾露宿者開會,討論如何爭取權益。

重陽節這晚,身型圓圓胖胖、一頭白髮的甘仔敏捷地穿梭用木板、紙皮、床褥、毛毯等物料搭建而成的長長一列「房子」,大喊「出嚟開會啦」。喊了10分鐘,加入會議的人卻只有十餘個。在街市對出空地,在簡陋摺檯前的膠凳徐徐坐下的,或是骨瘦如柴的,或行動不便的,或神情呆滯的中老年人士,有人會高聲自言自語,旁若無人,你分不清他/她有精神病,還是因用藥過度而神志不清。這是個難以言喻的景象,但你知道他們各有艱難處。

深水埗露宿者社群最少有30年歷史,關注他們的人本不多,惟近日成為城中熱話,皆因區議會深水埗南昌西候選人香明孝,近日高調向街坊收集簽名,明言要「解決」通州街露宿者「問題」,相關照片在網上引起公憤,其後發現香來自「愛國愛港」的廣西社團總會,網民更群起而攻之。接着,網上出現署名「一群深水埗的露宿者」的聲明,訴說「我們也是人,只是無法承受高得荒謬的租金」,簡潔有力,賺得不少共鳴熱淚。然而,露宿者他們其實最想要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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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香港抗爭行動成風,當有人以為,露宿者充滿抗爭意識,誓要捍衛這個膻臭雜亂的容身之所,他們這晚所表達的訴求卻只有一個:「上樓」。他們恨不得立即離開這個鬼地方。住在橋底的逾百個露宿者中,寥寥的十來人以空洞的眼神,如小學生般望著這個聲稱來幫他們的胖子神父,他們有些連較清醒的神志都沒有,莫說反抗意識。但甘仔仍耐心地向他們講解油尖旺、深水埗露宿者爭取上樓的歷史,強調「露宿不只是非人生活,更是危險地方」,鼓勵他們堅持為自己爭取應有居住權益。

重陽節晚上,甘仔又來到通州街天橋底,臨時街市和玉石市場附近,與一眾露宿者開會,這晚當區區議員衛煥南也有應邀出現。

重陽節晚上,甘仔又來到通州街天橋底,臨時街市和玉石市場附近,與一眾露宿者開會,這晚當區區議員衛煥南也有應邀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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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宿者的故事其實都大同小異,但無不教人感慨。當中坐輪椅的胡伯伯,以右腳撐著地面「推」著他的輪椅前來,左腳則是假腳。已經68歲的他以前住過公屋,但因事入獄後單位被政府收回,出獄後發現老婆因不知道他坐牢,以為他失蹤所以離開了,不知去向,他現在又因未離婚而申請不到單身公屋。他曾經租住唐樓劏房,但行動不便爬不了樓梯,有升降機的單位他又租不起,住老人院又貴伙食又差,有高血壓、肝炎、糖尿病的他終被迫流落街頭3年多。

露宿者:有錢誰想瞓街?

早前才有露宿者被扑頭毆打,最終傷重身亡,胡伯伯說他也很害怕,但可以怎樣?「危險都沒辦法。我的身份證甚麼都剛被人偷去了,其實我很驚,一轉頭就甚麼都被人偷光了!但都要睡在這裡,趕走了我都會再回來。我哪有得選擇?」當遇上同樣坐輪椅、已經獲安置上樓的一名露宿婆婆,胡伯伯便連忙向她打聽如何找社工幫忙安排安置。

患有精神病多年且有腳傷的張先生,沒有工作能力,睡在天橋底已經1年多,有租住過套房,但由於木虱成患,他根本無法睡在房裡,乾淨的房間又租不起,唯有晚上來橋底睡。他說,本獲醫生批准恩恤上樓,但老婆多年前回大陸後不肯回港,令他不能入住二人公屋,卻又不能申請單身公屋,處境就像胡伯伯般的兩難之間,「它(社署)說一家團聚才上樓喎,團甚麼聚?她都不肯來!以後都不來。」由於他需要服食精神科藥物,如安眠藥,服後就睡得沉,睡著後東西經常都被偷個清光,因此睡在街上令他提心吊膽。他批評政綱聲言要趕走他們的區選候選人「好衰」,「你要我們走,都要找個地方安置我們才行呀。」

只有50多歲、衣著乾淨架著眼鏡的石先生,腋下狹著不織布環保袋,坐在膠凳上無奈地稱,「有誰想瞓街?」他曾做過製衣、運輸等工作,由於腿受傷而暫時不能工作,只能靠綜援生活,板間房的租金愈來愈貴,他在街上已睡了兩三年。「霎時間要趕我們走,今日走去第二區,明日又可能回來... 冬天更慘,要食北風。」他希望可以上公屋,之後便可以找一份自己做得來的工作,「我想工作,不過沒地址(找不到工作)」。

胡伯伯(左一坐輪椅者)曾經租住唐樓劏房,但行動不便爬不了樓梯,有升降機的單位他又租不起,老人院又貴,結果被迫流落街頭3年多,他聲言「趕走了我都會再回來」。

胡伯伯(左一坐輪椅者)曾經租住唐樓劏房,但行動不便爬不了樓梯,有升降機的單位他又租不起,老人院又貴,結果被迫流落街頭3年多,他聲言「趕走了我都會再回來」。

過來人:大家都為一己之私,他要做議員,我們卻為勢所迫

上樓,雖然是絕大部分露宿者的願望,但上樓是否就解決了所有問題?

一些已獲編配公屋單位的過來人,也常參與會議,他們通常是來找朋友的。就如已經搬到葵涌石籬邨的朱先生,就直言上樓後因為沒朋友、像個「活死人」,所以經常來找舊朋友。他希望政府可以體諒一下這班無家可歸的人,「這裡不是三幾十人。百幾人你叫他們去哪?反抗你們,又話暴力,弄他們去坐牢,但問心講你叫這班人去哪?有錢誰想留在街上?根本沒人想。不是說因為多了人來派飯,為吃多個飯盒才特意走來這裡住。為個飯盒?根本是多餘說話。」

如今已經滿身病痛的朱先生,說自己年輕時經常因為「搵快錢」而出入監牢,如今想做好人安定下來,但單身公屋的環境卻有如另一個監獄,安定卻就生起病來,「想做好人原來就這樣,當你想行正道,命運就好像在作弄你。」談到欲趕走露宿者的區選候選人,朱先生就氣憤,「他是為了一己之私,我們都是為一己之私,但我們是『冇環境』才要瞓街,而他們就是為了鞏固自己的位置!為了做區議員,為了得到人們的擁護,就做這些事!」他指露宿者棲身在這裡幾十年,都沒怎發生過打劫、非禮等案件,又慨嘆他們自己也想自己乾乾淨淨,但有時去公廁,也會被清潔工人嫌髒。

另一邊廂,佝僂著背的其叔,自稱是深水埗的第一批露宿者,通洲街天橋未建成已經進駐,雖然現已搬到青衣的公屋居住,但直言住得不開心,沒朋友陪、對著四面牆,所以經常大老遠乘巴士回來找朋友聊天,「由第一批政府話安置,上樓去了屯門,但有好多都走回來。沒辦法呀,車錢貴呀,大佬,寧願瞓街都不回去,上班不就腳嘛!」他已經見證過第5批人離開、第6批來到,面對再次被驅趕,其叔稱:「趕來趕去都只能在這邊,否則就上天橋囉,再不是就落地鐵底囉。」

朱先生批評政綱聲言要趕走他們的區選候選人「好衰」:「你要我們走,都要找個地方安置我們才行呀。」

朱先生批評政綱聲言要趕走他們的區選候選人「好衰」:「你要我們走,都要找個地方安置我們才行呀。」

趕絕最卑微的人

法國「隱形委員會」的《革命將至》一書,談到所謂「文明進程」有這麼一段:「打從十七世紀開始,為了強力執行經濟統治,讓人屈從於它的工作倫理和它的貪得無厭,凡是遊手好閒的人、乞丐、巫師、瘋子、享樂主義者、窮人和流浪漢,不是被關進監獄,就是被驅逐出境,只因為這類人的存在狀態違反了獲取利益和節制浪廢的法則。」

坐在新亞書院原址拆卸後重建的豪宅下、名為「新亞公園」的空間,甘仔訴說80年代末,他和一群為數150人的佐敦道八文樓露宿者,爭取上樓,結果不少人上了公屋,有人成功戒毒,結婚生子,安居樂業。似乎是他引以為傲的事跡,也可能是他賴以支撐下去的成功例子。

幾十年來為無權無勢者爭取權益,他都不斷提醒自己和身邊的人,不忘初衷,「初衷是很重要,就是露宿者要主動爭取權益」,雖然多年來眼見大批露宿者如流水般走了又來,來了又走,當中鮮有挺身捍衛自身權益者,甘仔卻不氣餒,「所有受壓逼的人,反應都一樣,初步時都話:『無辦法啦!』但要堅持下去,令他們覺得可以一步一步爭取到。呢個係所有鬥爭的...... 特別是那些最卑微、被社會遺棄的人。一定要忍耐和堅持。」

甘仔游走香港社會邊緣,是為無權者充權的有心人。

甘仔:瞓街的人非常謙遜 是上主最喜歡的人

為何幾十年來露宿者問題都解決不了?甘仔慨嘆,這個城市不斷機器化的發展,拆掉窮人可負擔租金的老舊唐樓,興建新豪宅,然後他抬起頭,手舞足蹈地指著頭頂那幢掛著水晶燈的豪宅,「建這些樓,那麼最卑微、最軟弱的人、老人家,可以去哪?所以要瞓街。很多露宿者都是因為這些所謂的城市發展,被剝奪了權利。」他指著豪宅下空曠的空間,「這裡如果建屋,可以給多少露宿者住?」

對於有區議員稱露宿者滋擾街坊,甘仔不以為然,認為那只是建構一個「乾淨」城市的藉口,「瞓街的人是非常謙遜的人,他們也許坐過牢,可能發生過很多事,因此都不太有信心,所以不會對人太『蠱惑』。不要以為世上最壞的人都在天橋底,應該是相反的,他們是上主最喜歡的人。」可惜,在香港這個社會最有價值的不是人,而是錢,他說。

甘仔手舞足蹈地、指著頭頂那幢掛著水晶燈的豪宅:「建這些樓,那麼最卑微、最軟弱的人、老人家,可以去哪?所以要瞓街。很多露宿者都是因為這些所謂的城市發展,被碌奪了權利。」

甘仔手舞足蹈地、指著頭頂那幢掛著水晶燈的豪宅:「建這些樓,那麼最卑微、最軟弱的人、老人家,可以去哪?所以要瞓街。很多露宿者都是因為這些所謂的城市發展,被碌奪了權利。」

提出「解決」露宿者問題的區議會候選人,甘仔認為他們好明顯只是要討好中產階級選民,一點都不明白甚麼叫人情,更不想了解世上為何會有露宿者,亦沒有徹底解決問題,「為何他們(露宿者)搭那麼多東西(橋底搭建物)?他們要告訴社會:我們都是人,我們都需要房子,你不給我,我就自己搭」。

甘仔相信,民主道路和關懷弱勢社群一樣,要長期爭取,不是一搞運動就有民主,他高興佔領運動後,多了關心弱勢的人,「很多人以為換個特首就可以(有民主),真可笑,如果下個特首都是中產階級,根本沒意思。民主是應該包括人權、包括無產階級、大陸人、受壓逼的人,爭取香港自己民主有甚麼意思?唉。」

民主路應有無產階級和受壓逼者

在當區當了21年區議員的現任議員、民協衛煥南,那晚就應甘仔邀請,來到通州街天橋底參與露宿者大會,準時8點到達,甫見記者就趨前寒暄,言談間靦腆地問,何以會有興趣跟進這個故事。

他向露宿者發言,自言廿多年來經常探訪露宿者,並為露宿者爭取很多權益,例如公廁廿四小時開放、促政府實行安置上樓先導計劃等。他不點名指出,「臨近選舉,早已預計一定會有候選人作出『處理』露宿者等競選承諾,說會驅趕露宿者等。但我常強調,露宿者是人,不是路邊的燈柱,不是石墩,不是可以拆了就算。」衛煥南多番強調,希望露宿者「自力更生找工作、做散工、做苦力、飲食業、樓面,自力更生,自己找地方住,脫離露宿行列」,又要求露宿者承諾維持附近環境衛生、改善街坊對露宿者的觀感。他表示會爭取政府以短、中、長期措施安置露宿者。

香明孝曾回覆甘仔,稱因事未能出席露宿者每周一次的大會;《立場新聞》記者幾星期以來亦多次嘗試致電、透過短訊及電郵聯絡他本人,但都未能獲得回覆。

 

文:Gillian 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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