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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清潔工群像剪影

2019/3/19 — 18:59

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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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Rosa】

香港這個高科技城市亮麗潔淨的表面,如沒有背後那群「低技術」的清潔工,日日辛勤維持,恐怕不過三朝七日,蒙塵積垢,面目全非。其實這個現象,顯而易見,為何從事清潔工作的人,總是讓人瞧不起?為此筆者特意請食環署工會的朋友幫忙,訪問了幾個具代表性的清潔工人,介紹他們工作概況以及個人特點,然後寫成了以下四個人物,從而讓人們了解,其實這群服務大眾的清潔士兵們,無論是個人能力,還是對社會的貢獻,絕不比坐在電腦前的腦力勞動者少。    

【一】娣姐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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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娣姐,面容和善、目光烱烱、身形清瘦、腰板挺直,如她不告訴人,人家也不猜不出,她年過六十。娣姐現在是政府食物環境衛生署的清潔工,屬公務員系統的固定員工。入職時只能當臨時合約工,當了十一年,八年前政府職位解凍期,才轉作長工,前年退休,後因自覺體力尚可,再度入職。現在每月工作二十六日,每日上班時間八個半小時(含一小時吃飯時間),月薪萬餘元,家住錦田,屯門上班。 

娣姐日常工作是負責街道清潔(俗稱掃街),收集垃圾到垃圾站,工作離不開體力消耗,但也不是完全不用動腦筋,掃走樹葉與立體形狀的、大件的與小件的、濡濕的與乾爽的、軟的與硬的等大大小小垃圾,都要用不同的力度和方法,說是手板眼見的功夫,又不是任何人可以三朝兩日就掌握。大桶細桶的垃圾,推上推下,推到指定的垃圾站收集處理,是日常繁重的指定動作,小桶空桶 240 升一個,大桶則可容 660 升廢物;有時遇上樹木倒下的殘枝木幹、裝修工程的泥頭、家居雜物等沉重物品,也是她這樣的清潔工收拾推走。長年累月推著這些大大小小的垃圾,不懂用力的話,職業壽命肯定不會長,更壞的後果是帶來一身病痛!娣姐在敘說這些工作特點時,神情輕鬆,還提手比劃著如何移動床褥重物,臉帶微笑,信心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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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自我介紹時,娣姐認為自己讀書少,身無所長,才選擇掃街搬重的工作。但從娣姐對日常工作的描述中,工作並不如人們誤以為那樣沒有技術,雖然不能跟她昔日製衣行業技術相提並論,但積累工作經驗,才能駕輕純熟,性質是一樣的。否則娣姐也不能在飽經日曬雨淋、風吹雨打的二十年清潔工作中,挺過來!

讓娣姐深感幸運的是,她是政府食環處公務員,收入穩定合理,享有薪勞工假、醫療、骯髒津貼、不用加班等福利。反觀合約臨時工和外判工,每月收入少三四千,比他們少五天勞工假、沒醫療、沒骯髒津貼、要加班(最低工資時薪 34.5 元)。仗義每多屠狗輩,娣姐為這樣的工友鳴不平,認為政府不應把清潔大隊分成長工、合約、外判三個類型,明明工作形式、性質沒有區別,偏偏區別待遇,同工不同酬,極不公平,應該立時改弦更張,取消外判制!工人大姐的敢想敢言,可見一斑。 

【二】陳先生,點止掃地咁簡單

選舉事務處、國際郵務中心、稅務局、教育署、康文處渡假村、康文署公眾游泳池、環保處、區域市政辦公室、區域市政近水灘等以上各場所,作為香港市民,定有一兩處是會去過的。大家認為這些公共場所的整潔度值多少分呢?相信沒有 90 分,也有 80 分吧!陳先生就是上述這些政府機構的雜工,可他却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不是政府的正式僱員!在政府員工編制中,他屬臨時合約工,是二五八個月就簽一回的合約工,讓人驚訝的是: 這些臨時合約,由 1994 年至 2012 年,一臨就臨了十八年!

今年五十八歲的陳先生,家住觀塘公屋,在大埔區工作。2012 年政府職位招聘解凍,他才正式成為食環處清潔工。所以若計年資的話,陳先生已是政府資深清潔雜項前綫員工,足有二十四年長。在這麼多年的工作中,陳先生並非只需做清潔工作,在區域市政防鼠組擔任過防鼠的職務,在渡假村要兼顧房務收拾、門鎖臨時修理、燈頭光管置換,在公眾游泳池要清理儲物櫃、清洗走道等。這些工作其實都不需要十分複雜的技術,瑣瑣碎碎,但都需要有人實實在在地去做,雖說各樣工作很多人都能勝任,但也不見得人人都能樣樣妥當。陳先生對自已當過十一個政府部門的職工,並不感到特別自豪,自認生生乏技,身上衣裳口中食,全靠做那麼多份雜工維持。但是他一再被錄用了十八年之久,如果不是做那樣,那樣都勝任,就不可能連續做到這麼多年,這可算是一項很特別的香港紀錄呢!

現在,陳先生當了六年多的食環處清潔工,也積累了做好清潔掃街的實戰經驗,所有類型的垃圾,都難不了他。由於手作能力高,遇上垃圾手推車車輪損壞,自己也能動手修理,省却了好些向處方申請新車的時間,減少了因處方分發清潔工具延誤的煩惱。對此,他也不是毫無抱怨的,事關工欲善甚事必先利其器,沒有好掃帚好垃圾鏟,神仙都掃不了地!

【三】至死方休!為奴隸的外判清潔工如是說

「一生痛苦無幸福!」七十歲的外判清潔工周先生,這樣描述自己的人生。

原居廣州黃埔的周先生,移居香港前做過農民、跟車工、黃埔港搬運工。八十年代末移居香港,做過十年跟車工、十年食環處清潔工;退休至今,要能力有能力,要體力有體力,可是退休時政府凍結職位政策仍未解除,因此只能做食環處外判清潔工。 

周先生現在做兩份來自不同外判公司的清潔工作,每月上班二十六天,每天工作超過十四小時,分別是早上 6 時 30 分至 3 時 30 分的全職班,下午 4 時 30 分至晚上 11 時正的半職班,全職班有一小時午飯休息,半職班無任何休息時段!全職班負責清潔何文田三條大街及所屬小街,下午 4 時半之後負責麥花臣球場附近街道;兩班工資合共一萬六千餘元,僅比昔日在職食環處月薪多三千餘元,而每日工作時數卻大增六個半小時!同一工種,同一工人,待遇有若雲泥!果真是……孰令致之 !

問到清潔生涯,何時可休,周先生說自己家累擔子重,養大兒子還要養孫子,相信自己終此一生,只與垃圾為伍,至死方休!他那「一生痛苦無幸福」的自我描容,的確一點也不誇張!牛馬生涯無休止,在今時今日香港這個大都會,政府庫房水浸,寧願倒錢下海,施政不及民生,尤其教人扼腕。七十歲的爺爺為社區清潔、為他一家生計,推著五尺長的垃圾車,風雨嚴寒酷暑無改,每月二十六日、早晚十四小時,遊走於大街小巷、街頭街角,掃走城市人製造出來的大大小小垃圾,勞勞不能停,苦苦只自知!周先生正是清潔外判老齡工的一個寫照! 

【四】外判清潔公司的人球 — 泰籍垃圾站長阿力格

外形滾圓的阿力格,原居泰國南邦府,十年前娶了泰籍定居香港的初戀情人,遷居來港,現家住佐敦劏房,日常在九龍城垃圾站上班。由於不懂本地語言,自來港開始,就做了清潔公司外判工,擔任垃圾站站長,至今已達十個年頭。外判清潔工作,每月上班二十六日,早上 6 時半至下午 5 時半,除開一小時午飯時段,每日工作十小時,月薪一萬零五百元,公眾假期照例加班,除每年七天大假外,年終無休。 

若要算清潔工作工齡的話,阿力格已是個熟練工,他在太平道垃圾站工作長達八年,經歷四間外判公司,隔兩年就換一次,順序是「莊臣」、「碧瑤」、「立高」、「萬成」,現在又回到「立高」,只是改了到九龍城垃圾站當站長。外判公司猶如走馬燈,阿力格有如燈座,公司有公司輪翻轉走,他一樣當他的垃圾站長,一樣天天處理垃圾,一樣經常同不守規則的垃圾棄置者角力打交道。由於至今言語仍然不通,除同鄉外,他很少與人交談,猶幸他知足樂觀,他認為比起鄉間務農,香港更易謀生,他能得到更合意的收入。

阿力格從前不僅是個農民,還做過村中治安員(當地編制外的警察),更是村長,上過泰拳擂台比賽,至今身強體壯,擅體力勞動,如果說是清潔界的潛龍者,他可堪當之!今年 59 歲的阿力格,跟許多年老清潔工一樣,從沒有退休的打算。雖然做來做去都是垃圾站長,而且好似人球,每兩年就換一間外判公司,但他說只要健康許可,他會一直做下去,做到體力不能應付或沒人肯請他為止!

結語

沒有奴隸,羅馬大帝國沒可能建成!沒有清潔工,香港難以成為亮麗大都會。古代奴隸制復活於當代,什麼大都會,只是金玉其外的當代版!

 

作者自我簡介:職業生涯二十八年,工種多樣,做過玩具、電子、印刷、製衣、酒樓賣點心、工廠食堂幫工、補習老師、小學老師、中學老師;同一工種,工作年期最長十四年,最短一個月,現在是家庭主婦。從來都認為:職業無分高低貴賤,薪金多寡有無,只要對人對社會有貢獻,就是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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