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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 年香港核能海水化淡計劃的始與終

2016/12/14 — 17:27

光輝歲月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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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文曾經提及過港英政府曾於1959至1963年間研發核能海水化淡計劃。關於該項供水政策,除了年前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講師李家翹博士在其長達兩個多小時的《香港供水史》演講中提及過外,坊間相關的資料非常有限。有見及此,筆者特往英國國家檔案館(The National Archives)朝聖一趟搜集資料,希望分享殖民地時期香港供水鮮為人知的一面。

究竟,政府當時為何會有這個研究?港府在是項計劃的決策過程是怎樣發展的?港府放棄核能海水化淡計劃,中方是一個重要的考慮因素嗎?港府最後又為何會選擇了傳統能源作海水化淡?

圖1。在英國國家檔案館(The National Archives)裡訂閱的一份關於香港海水化淡計劃的資料。來源:實地拍攝。

圖1。在英國國家檔案館(The National Archives)裡訂閱的一份關於香港海水化淡計劃的資料。來源:實地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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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出現海水化淡研究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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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年代,香港一直受到嚴重水困影響。當時香港平均年降雨量只有85吋(2125毫米),例如在1952年只有68.5吋,1963年更低至36吋,而年均需求的增長卻達8%,缺水在高需求量的情況下嚴重影響到香港發展。事實上,在多年制水的日子裏,市民對此雖然普遍彼為耐心,但批評政府決策不良之聲卻此起彼伏。及後,港府計劃了一個有六個項目的中期供水計劃,例如最大規模的西北水庫、東涌和銀礦灣泵水計劃。

除此之外,另外還需要一個長期計劃,以預防制水時間有可能隨時銳減的情況。加上年均水需求量逐年上升,當時亟需要一個可以提供2千萬加侖淡水的方案。在地缘政策考慮上,此方案必須可以緩衝一旦中國減少供水以作要脅的話語權和衝擊。雖然海水化淡的造價可能高達1億2千萬港元,而每1000加侖水價為$4-5,相比起梧桐河(River Indus Flood Pumping)泵水計劃的$0.25,石壁的$2.1和$2的淡水湖的成本明顯高很多,(1)但鑒於缺乏其他選擇,海水化淡計劃於是正式開始進行咨詢。

圖2。前地政署工務司署地政測量處於1960年繪製六個供水項目的地圖。來源:實地拍攝。

圖2。前地政署工務司署地政測量處於1960年繪製六個供水項目的地圖。來源:實地拍攝。

傳統能源還是核能?

在開始進行咨詢時,於當時傳統海水化淡技術和港府經濟負擔能力限制下,化淡規模僅能限於3 m.p.g.d或以下,而最後設定在2 m.p.g.d。有份參與投標的公司有三間,當中為英國的Weir Westgarth,與及美國的Westinghouse和Aquachen。(2)

至於發電燃料方面,英方本來建議使用蒸氣和燃油發電兩種,但假如核能發電的規模可達400MW,在營運上核能發電絕對可與傳統能源一較高下,而長遠而言亦較符合成本效益。(3)

然而,由於可能出現來自中國的外交風險,英國政府似乎不太讚成核能化淡項目;亦因如此,英倫銀行(the Bank of England)亦沒有對該項目作任何表示。另一方面,美國大使館卻表示對項目非常有興趣,並且不斷向港府施壓,表示華盛頓願意提供貸款和使用美國提供的物料和設備。

中方是一個重要的考慮因素嗎?

關於核能技術保密的考慮,英國有關當局包括殖民地部(Colony Office)曾向原子能機構(U.K A.E.A)咨詢意見。機構代表表示,中國當時亦有自己的核能計劃,因此並不認為假如港方在核能技術出現洩漏時將會構成極大危機。而假如站在中方的立場來看,中國向香港供水主要目的是為了財政收入、賺取外滙和建立國際聲譽。(4)因此只要在不影響這三個前提下,英方認為核能化淡計劃並不會觸動中方神經,亦不是一個須要過份關注的問題。(5)

當時港督的看法是怎樣的呢?時任港督柏立基(Sir Robert Brown Black, 1906-1999)認為,香港政府最少要在10年之後才能夠在經濟與技術上興建核能化海水淡廠。既然目前中國已掌握了核能方面的研究與技術,恐怕在10年之後,中方已經可以緊貼英方了。因此關於洩密問題,柏立基認為無須太過憂慮。

在軍事考慮上,原子能機構認為在化淡項目上使用鈾元素雖然會使軍用鈾元素出現即時的短缺情況,但只要能夠提高目前國內鈾和鈽元素的使用效能,這將不會對軍方構成難以應付的影響。(6)

由此可見,盡管無論在政治外交和軍事上,核能化淡廠都將會構成很大風險,但港英雙方和英國原子能機構的態度卻依然非常積極進取。單看柏立基的立場更可以看出,盡管表面上核能化淡廠有可能刺激中方神經,但實際上英方並没有排除中方亦有可能在技術方面受惠的可能性。因此,只要繼續向中方購水,滿足中方上述有關要求,在香港發展核能海水化淡計劃的障礙便可逐步減少。可想而知,在1978年港督麥理浩訪京並得知北京決定於1997年收回香港之前,香港政府為了強化供水權和供水安全而作出的努力,極具長遠戰略規劃意義。

然而,在經過詳細諮詢後,仍然未能解決發展計劃的核心問題 – 營運開支。

1963年11月14日,柏立基表示,即使傳統海水化淡廠的建造成本和營運開支也極高,因此長遠而言,以核能發電都未必能夠有效將兩者控制在可接受的範圍之內。因此他當時表示,核能化淡計劃在此階段並不予以考慮,計劃自此擱置。(7)

馬後炮一點說,在12年後的1975年建成的樂安排海水化淡廠基於營運開支過高並於1982年關閉,柏立基當年似乎做了一個正確決定。而1978年港督麥理浩得知北京決定收回香港後,即使假設營運開支並非擱置核能化淡計劃的主因,但基於北京的決定,港府再也沒有必要因供水權問題而影響兩國關係了。

 

[文:梁曉遴]

註:
(1) CO1030/1656: Water Supplies: Hong Kong, 1963-1965, 72-73.
(2) CO1030/1659: Sea Water Distillation – Hong Kong, 1963-1965, 55.
(3) Ibid, 97.
(4) Ibid, 139.
(5) Ibid, 158.
(6) Ibid, 69.
(7) Ibid, 191.

 

原刊於光輝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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