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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oo】專訪伊藤詩織:打破日本性侵沈默,我賭的是誰會相信我

2018/11/27 — 19:45

伊藤詩織(女人迷圖片)

伊藤詩織(女人迷圖片)

【文:婉昀(女人迷性別主編)】 

女人迷獨家專訪日本 #MeToo 的關鍵:記者伊藤詩織。2015 年遭日本安倍首相的御用傳記作者性侵之後,看她如何促動百年未變的性侵法律修法。

「該怎麼說呢?酒一放到她面前,她(伊藤詩織)咕嚕一口就喝下去了。」山口敬之在電視節目上,邊講邊笑,身旁的兩位男性主持人也跟著訕笑起來,「這是沒什麼不好啦,但我心裡就想,這女孩真能喝啊!」山口滔滔不絕地繼續說著,「她讓自己那麼醉,我又要回飯店工作。她說把她放在車站,但這樣真的好嗎?把一個喝醉的人丟在車站?」「所以我別無選擇、是別無選擇喔,才把她帶回我的飯店。」—《伊藤詩織さんへ 山口敬之さん 真相を初激白》

2017 年 12 月 29 日,日本正舉國歡慶新年,熱鬧跨年的前夕,《紐約時報》刊登了一張巨幅照片:一個日本女孩站在黑暗中,撐著纖弱的透明傘抵擋冷雨,標題這樣寫:She Broke Japan's Silence On Rape(她打破日本對性侵的沉默)。格外鬧騰的時節,這則報導安靜得震耳欲聾,畫面中表情沉靜的女人,就是伊藤詩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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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紐約時報》決定以大篇幅報導這位年輕日本女性?故事必須回到報導刊出的七個月以前(2017 年 5 月),日本記者伊藤詩織具名露臉、現身指控前 TBS 華盛頓分社領導人山口敬之對她性侵。山口敬之不只是資深記者,還是安倍首相御用的傳記作者,他曾貼身與安倍共同進出,陪打高爾夫、參與各式活動,在日本新聞界極具影響力。

事實上,這起性侵事件發生得更早:2015 年,那一年,伊藤即對山口提出刑事指控,不過日本當時幾無討論與報導。2016 年,檢察官判定證據不足不起訴。山口敬之非但沒受任何懲處,還繼續在原職位大發議論、寫專欄、上節目。直到 2017 年,伊藤決定現身、露面指控,《紐約時報》東京分社長 Motoko Rich 決定針對此案展開長達六個月的調查。約莫在同一時間,歐美捲起 #MeToo 運動,這則報導釋出後,使伊藤成為日本 #MeToo 代表人物,她的遭遇先是震撼國際社會,才以「家醜外揚」之姿回到日本,獲得國內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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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新聞,當伊藤詩織坐在我們面前,本人與新聞畫面裡的她一樣清秀優雅。唯一不同的是,比起 2017 年底《紐時》的照片,她的眼神更溫和有力,並且已將一頭長髮剪去。

2017 年,伊藤打破沈默公開現身之後,難以再於日本新聞界工作。當時她收到大量匿名謾罵、人身恐嚇,也開始在街上被路人認出,「我有預想到這樣的情況會發生,但實情還是超乎我的想像」她淡淡地回溯。我們說她勇敢,伊藤笑著搖搖手說不,現身不是什麼英雌之舉,這麼做,只因當時她只能考慮一件事:從創傷中生存下來。

「說出真實,是我活下來的唯一辦法。我可以失去我的工作,但我不能失去我的信仰。」

公開現身,不僅提高真實度,在性犯罪極少被公開討論的日本,她的舉措也逼使社會必須創造「說的空間」。她說自己走上法庭,要追索正義的對象不是山口個人,而是袒護性犯罪的制度與系統。

正義的追索,代價高昂 — 如今,為了安全與安寧,她已離開故鄉日本,以自由記者身份旅居英國、展開新生活。

語言能力讓她可以離開,其他無法離開日本社會生活的倖存者,他們能夠說出自己遭遇嗎?根據 BBC 調查,性侵舉報數據以英國為例,每 100 萬人,有 510 人舉報;日本每一百萬人,舉報人數僅有 10 人。部分人認為,數字少是因為日本治安好;另一群人則有不同解讀:這顯示日本性侵倖存者根本不敢報案。10 人之下,或許還有巨大黑數。

日本性侵的法律,1907 年制定後百年未變

日本性侵法律,從 1907 年明治時代制定以來,長達近一世紀沒有任何修法調整,性侵一個人的刑期,甚至可以比竊盜更輕。

「日本缺乏性行為『同意』(consent)的概念,」她講起來仍是一臉不可置信,「法律沒有,教育也沒有,人們會說『她說不要就是要!』天啊,有些人甚至因此更興奮。」本來溫和的眼神裡露出慍火,她忍不住傾身向前低聲問我們,台灣也有這種說法嗎?我們點頭,台灣也講「嘴巴說不要,身體卻很誠實」,女性的拒絕,同樣常被當玩笑。

因為缺乏「同意」的概念,人們對性侵的認知還停留在「被陌生人侵犯」;如果是兩個熟識的人,很難被理解為性侵。熟人之間,有一方若現身表白當時非自願,社會的膝反射,是指控現身女性:妳肯定是圖謀不軌、仙人跳、希望以此獲得利益。

「像伊藤這樣美麗的女人很恐怖喔,她利用美貌作為工具,想要透過與人發生性關係達成目的,小心成為這種女性的獵物喔。」當時日本主流媒體充斥著這樣的言論。

圖片來源:節目畫面截圖

圖片來源:節目畫面截圖

社會對於被指控的男性,很自然地做出了「無罪推定」,但是對於指控方的女性,則自動傾向於「有罪推定」:妳一定不清白、妳一定說謊、別有所圖。現身需要極大勇氣,因為她必須不斷地自我證明:我沒有說謊。可是怎麼證明?同時,社會還會咎責受害者:你一定也是做錯什麼,才會被性侵喔。

「在這件事上,伊藤自己也有問題,是她在男性面前喝酒、失去意識。在這樣的社會上工作,本來就必須拿捏分寸,拒絕是必要的技能。」日本女性國會議員杉田水脈在 2017 年對 BBC 這麼說。

指控性侵作為手段?你知道指控的成本嗎

事件是如何發生的?必須從頭說起。時間拉回 2013 年,紐約攻讀新聞的伊藤詩織,在打工的酒吧認識主掌 TBS 華盛頓分社的山口敬之,山口很友善,以前輩之姿告訴她,TBS 一直在找人才,有意願可以與他聯繫。2015 年,回到日本的伊藤聯繫山口,山口希望盡快約出來討論工作簽證的辦理,伊藤欣然答應,沒想到卻是惡夢的開始。

伊藤回憶,那是週五晚上,山口帶她去高級壽司料理用餐,說那裡是他與許多記者談事之處。到了餐廳,她卻愈來愈疑惑,不是來談工作簽證嗎,怎麼一直沒提到這件事?席間他們點了小杯清酒,幾杯之後,伊藤突然覺得異常暈眩,她走到廁所休息,把頭靠在洗手台上,這是她當晚記得的最後一件事。

根據計程車司機證詞,伊藤被扶進山口的計程車,在車上不斷說著,請將我載到車站。山口回答,妳那麼醉,我們還沒談到工作簽的事,去我落腳的飯店吧。這句話之後,司機說他再也沒聽見伊藤的聲音。

飯店監視器顯示,山口敬之將伊藤詩織拉出計程車外,並且撐著她的身體去搭電梯。

在 BBC 紀錄片中,伊藤眼神空洞地敘述當時情況,「我因為體內的疼痛而醒來,記得醒來第一句話是喊痛。但他並沒有停止。當時我知道,安全逃離的方式只有一種,告訴他:我必須去上廁所,現在就要。」已經衣不蔽體的她,趁機找衣服,山口又把她用力推回床上,她努力掙扎,但沒有用,山口壓著她,使她難以呼吸,此時伊藤忍不住流淚,「那時我想,我的生命將在這裡結束了,我會死在這個地方。」

在日本法律定義下,要能符合強暴的定義,必須是對方使用肢體暴力、或者恫嚇。而法官也會要求被害者必須激烈以肢體抵抗。因此,如果你沒有大聲求救,在認定上就不算是性侵。 — Hiroko Goto,千葉大學法律系教授。

現場,伊藤開始咒罵山口,山口聽了她的日語卻更加興奮,伊藤改用英語罵,山口才終於停下來,看著她,吐出一句「妳合格囉!」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伊藤的羞恥感從體內一湧而上。

在一排男警面前,示範如何被性侵

伊藤到警局報案,表明希望女性員警受理,當班員警告訴她這裡沒有女性,如果要求女警出面,必須給出具體原因。在警局眾目睽睽之下,她被迫說出:「我要報案性侵。」警察才同意了她的請求。

女性員警出現後,伊藤崩潰著說出案發經過,期間淚流不止,好不容易說完,女警又告訴她,「真的很抱歉,我只是個交通警察,我沒有權力受理這個案子。」並表示伊藤必須向有權受理的員警重新說明。而負責性犯罪的員警辦公室裡,沒有一個是女性……

伊藤詩織性侵提告發展時間軸

2015.03.20:伊藤寄信聯繫山口,詢問 TBS 華盛頓分局是否有任何實習機會 ,山口表示有製作人的職缺,問伊藤是否有意願見面,安排工作簽證。
2015.04:兩人在東京見面當晚,伊藤遭山口性侵。
2015.04.18:伊藤詩織寄信給山口,表示她要把當晚受到性侵的事情講清楚。
2016:檢察官決定不提出指控。
2017.05.27:伊藤公開現身,具名指控性侵事件。
2017.06.08:日本眾議院終於通過法案,決議修改自 1907 年以來,未曾更動的性侵法律。該法案內容將歷史遺跡般的「強姦罪」改名為「強制性交罪」,加重刑責。

 

(本文為節錄版本,全文見於女人迷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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