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MeToo 式反抗

2018/11/20 — 14:05

2017 年 4 月 27 日,台灣作家林奕含自殺身亡。她的《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成了 2017 年最震撼中港台的小說。故事情節是關於她早年遭補習老師誘姦的真實經歷,事件引發華人社會的 #MeToo 效應。

本來難過、痛心的遭遇,豈料沒有獲得公眾憐憫,反而把潘朵拉的盒子打開,在網絡世界中群魔亂舞:「單獨去男人家怨得了誰」、「不反抗就是自願」、「不要扮純情,不懂逃跑嗎?」甚至更多人把後來響應 #MeToo 的女性說成是 attention-seeking 和博宣傳。

沒想到,香港的「乘人之危」比兩岸有過之而無不及。2018 年 11 月 6 日,黎明、容暉兩名學者聯同 4 位女性以受害人身份,就突破機構處理性騷擾投訴不當,發起聯署,要求正視。此舉竟刺激了前《突破》雜誌總編輯吳思源於 11 月 15 日發表〈性騷擾還是報警好〉文章回應:認為性騷擾乃男對女或有時「失諸過火」的「求偶的自然過程」,又指兩名「高級知青連續幾年遭同一位男同工『性騷擾』而不作出反抗」是匪夷所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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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獨有偶,一天後(11 月 16 日),法庭為另一宗非禮案作出裁決,涉嫌 8 年前藉詞按摩,而把女事主帶返家猥褻侵犯的前教練,非禮罪名不成立。雖然未能入罪,但法官讚揚事主 #MeToo 的勇氣,亦罕有地強調法庭的裁決「非一定是事實的反映」,只是基於多項疑點才裁定被告無罪;因此法庭裁決不成立並不等於當事人是誣告,希望社會大眾停止在受害人傷口撒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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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志行善尤得我,行出來尤不得我。法庭的判決顯然為 Haters 製造大量養分,網民左一句「臭雞」,右一句「祝妳下次畀人強姦」,更聯署要求受害人公開道歉。

我無法搞清,指摘文化是自古已有,還是新興現象?但我肯定網絡公審只會把更多受害者趕走,甚至隱藏。政府當局及公眾在呼籲受害人報警的同時,亦應檢討政策是否有漏洞,有沒有為受害人建立友善的環境求助。

我曾與關注性暴力的機構「風雨蘭」交流,知道服務對象承受的傷痛。女孩子經歷性侵,身體除了受到若干程度的暴力傷害,心靈也飽經折磨;記憶不時受到內疚(點解我不拒絕)、羞恥(別人怎看我)、恐懼(反覆回憶影像)、逃避(難以啟齒)的侵襲。林奕含描寫得細膩,性侵傷痛會纏繞一生,是一道事隔數十年仍會一邊描述一邊流血的疤痕。

外界一句「報警吧」,說得輕鬆,但受害人若不幸遇到父權高漲的警員,將承受連番傷害。警員不斷質疑是否自願,甚至恐嚇浪費警力、給假口供,務求催促銷案。即使遇上好警員,整個過程也是一種折磨。有例子是分別要向軍裝、CID 及重案組落口供,若案件屬不同區,更要轉交另一警署再落一次口供,還未計醫院、法醫又講一次……這會是一份具質素的呈堂證供?

吳思源式的社會迷思

正式上庭,更要再次面對曾向她施暴的被告,以及律師、傳媒和公眾的壓力。其實立法會本年已三讀通過《電視直播聯繫及錄影紀錄證據規則》草案,賦予法庭酌情決定權,准許申訴人以電視直播作供。可是上述非禮案較早前還是被法庭拒絕申請,只容許事主在屏風後作供。

除了繁瑣程序,社會上亦有許多如吳思源的迷思:

一、叫受害人報警。根據法例,性騷擾是民事違法行為,警察並不受理,受害人只能去平機會投訴或作出民事訴訟。

二、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儘管受害人提及性騷擾已持續經年,但吳只企圖淡化事件,標籤受害人為麻煩製造者。

三,請尊重是否公開或何時公開的決定。吳暗諷受害人不反抗是匪夷所思。「風雨蘭」的求助個案逾八成受害人與侵犯者認識,兩者的關係會令受害人感到矛盾,難以求助或舉報事件。前述案件亦已說明,報警與上庭不是性侵案爭取公義的出口,不應逼迫受害人相信這是唯一選擇。

四、「指摘受害人」(victim blaming)思維。吳的文章並沒有代入受害者處況,不理解她們的難處,只會令更多受害者噤聲。

性騷擾還是報警好?這個當然。但 problem in structure 嘛,人在情景中嘛;正是處理性侵的「正常渠道」已經失效,令受害者感到求助無門,才造就了 MeToo 式的反抗。缺學無思,只會縱容「迷思」,任由群魔亂舞;倒不如效法黎明等人,直接出英雄帖,公開邀請突破新舊管理層蔡元雲、吳思源及梁家麟牧師,把性騷擾還是男女交往的觀點愈辯愈明,總比輕率作結論而令教會姊妹帶來二度創傷好。

 

原刊於《信報財經新聞》,獲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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