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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體育 所以快樂 — 專訪《體路》編輯室

2016/9/1 — 15:07

《體路》編輯部(左起:David、子傑、Edu、徐飛 Faye、黃穎釧 (釧姐)、徐嘉怡 (Carrie)

《體路》編輯部(左起:David、子傑、Edu、徐飛 Faye、黃穎釧 (釧姐)、徐嘉怡 (Carrie)

《體路》的辦公室設於火炭一幢工廈內,一個約二百呎的單位,門口置了一張大地氈,印著「體路」標誌。踏進去,房間正中央擺了一張大木桌,這是他們平日工作的地方。旁邊的牆壁,貼上一張 A4 紙,印著「里約重要日程」,由「倒數 100 天」、「倒數 10 天」,到「奧運揭幕」、「奧運閉幕」。

對於里約奧運,《體路》仝人難以忘懷。

特別是創辦人之一的徐飛 (Faye)。奧運期間,她獨自遠赴巴西,背著沉甸甸的器材,在賽場之間,東奔西跑,每天工作近 20 小時。捱了三星期,一回港,她馬上病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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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好辛苦,但好滿足。」Faye 微笑道。

滿足,不單因為這屆奧運令更多人認識《體路》(網站瀏覽量是平日五倍),更因為即使人在異鄉,隔著時差,她依然感受到,身後有團隊支持,一同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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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諗過我們咁細的團隊,可以做到咁大嘅嘢。」當 Faye在前線拼搏,其餘同事就在這小單位裡連夜奮戰,將遠在巴西的奧運資訊,帶到香港讀者面前。

「雖然在香港,但我們目標一致。」《體路》另一創辦人徐嘉怡 (Carrie) 說。

目標是什麼?這天《體路》六人團隊聚首,並肩坐在辦公室的梳化上,回憶奧運點滴。他們身後掛著一塊布。上面如此寫著:DO MORE OF WHAT MAKES YOU HAPPY。

體育令他們快樂。

 

睹李慧詩流淚 難忘心痛

為期 21 日的里約奧運,賽事多如天上繁星。每一個觀眾心中,都有其最難忘一幕。香港人印象最深的,可能是單車場上的李慧詩。她先在女子凱林賽被澳洲車手美雅絲撞跌,本來最有把握的獎牌,就此落空。及後她負傷再戰爭先賽,結果八強不敵德國選手,空手而回。

看著螢幕上李慧詩的落寞身影,不少港人眼泛淚光。

更何況是近距離直撃的香港記者?徐飛 (Faye) 當日和行家一同在現場報道賽事,「我以為自己會喊,都忍到。但我隔離的記者不停飲泣。」她形容,賽後採訪區一片死寂,連呼吸都覺沉重。未幾,哭得眼腫的李慧詩走過來,抱著一班記者。「你哋做咩喊呀?」然後,大家又哭成一團。

「好難忘,好心痛。」Faye 說,大家之所以激動,不單因為李慧詩「炒車」,或是她沒有獎牌,而是為她多年付出努力落空而惋惜。「我們(記者)去奧運已不容易,何況是運動員呢?」

這種心痛的感覺,Faye 似曾相識。

哭過後,香港記者團與李慧詩合照。

哭過後,香港記者團與李慧詩合照。

 

那些年,一百字寫完的運動員故事

七年前, 2009 年全運會上,她也在現場看著李慧詩「炒車」。分別在於,當時李仍然寂寂無名,「炒車」一事竟然無人報道。Faye 上前訪問時,李慧詩不經意地吐了一句:「吓?你訪問我?從來無人訪問我喎。」Faye 不是第一次聽到類似說話。那些年,她認識了不少尚未成名的運動員,也認為他們的拼搏故事,理應為大眾所知。只是主流傳媒版面有限,根本容不下他們。

「點解我們不報道一些未成名的運動員,只是追住出名的運動員?」成立《體路》的理念,在她心裡悄悄萌芽。

有類似想法的,不止她一人。Carrie 當時在另一報章任體育記者,對於主流傳媒體育版的弊病,感受很深。「體育版主要是外國波,足球、籃球,本地體育佔的篇幅不多。」偏偏體記們每天要報道的,卻是本地體壇消息。結果,有時她跑完新聞,跟運動員做完深入專訪,卻收到上面指示,只有區區一百字寫報道。「就係得咁多。咁就完咗。」她無奈。

Faye 試過隨單車隊採訪,做足八小時,又得同樣下場:一百字要寫完。「黃金寶又唔係結婚生仔,唔駛寫咁大啦!」她模仿舊上司的語氣。

他們是體育記者嗎?聽起來,更像在做娛樂版。

《體路》創辦人之一 徐飛 (Faye)

《體路》創辦人之一 徐飛 (Faye)

 

「《體路》,咩嚟架?」

而 Carrie 和 Faye 從來只想報道體育。那些年,她倆跟隨運動員訓練、比賽,不時被他們的拼勁、血汗、百折不撓所觸動。「他們 touch 到我們,我們的責任就是將它發揚光大。」偏偏版面所限,這些故事卻永遠無法呈現人前。「不是我們想做的事囉。」2012 年,Faye 終於決定「裸辭」。

既然主流媒體空間狹窄,何不轉戰網上,另闢天地?同年年底,Faye、Carrie 和另外四名體育記者決定自掏腰包(一人一百元),親力親為(由設計 logo 到構築網站),成立《體路》。

2013 年 1 月,《體路》正式開張,成為唯一一個本地體育新聞網站。起初,沒有人把他們放在眼內。出去採訪,舊行家聽見《體路》,「咩嚟架?」都是一副不解樣子。「成日要好努力解釋《體路》是什麼;成日都有人講錯我哋個名。」Faye 回憶前事,只覺好笑。

六名創辦人之中,只有 Faye 和 Carrie 辭去工作,全職投入《體路》。萬事起頭難,創業亦然。頭十個月,兩人完全無糧出,唯有在外面接一些 freelance 工作來做,撐住生活。

Faye 曾經不知所措。「每個月都要交保險、雜費,過千蚊,但有個月戶口得返六百蚊,頂,下個月仲要交。唔知點算。」此外又要抵受朋友冷言冷語。「有人話,有份好的工你又唔做,搞個網站唔知做乜。」她和 Carrie 只得咬緊牙關,熬下去。

《體路》創辦人之一 徐嘉怡 (Carrie)

《體路》創辦人之一 徐嘉怡 (Carrie)

那段日子,苦澀但滿足。Faye 形容,網站開張頭幾個月,一篇報道有時只有區區十數人看,但他們仍然做得快樂。有次一篇運動員專訪刊出後,大家甚至「開心到癲」 — 只因那篇文章「有成六百幾人睇」。

聽起來,600 多人只是很少。但 Carrie 和 Faye 堅決相信,如果在香港 — 這個無乜人關心體育的地方 — 有多一些人可以讀到本地運動員的故事,感受他們背後的掙扎、傷痛與歡樂,這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

這些年來,《體路》記錄了不少本地運動員的奮鬥故事,比如泳手江忞懿。江曾是泳壇明日之星,後因成績倒退而身陷陰霾,甚至揚言:「我不再游了,我根本游不到,游水令我抑鬱。」直至遠離泳池,她重新憶起游泳對自己的意義,豁然開朗。重投泳手生涯後,她更晉身今屆里約奧運。

又例如賽艇運動員鄧超萌、趙顯臻。兩人本來不是拍檔,年紀和「艇齡」都有頗大出入。然而,在奧運前半年,兩人坐上同一條艇嘗試配搭,卻出奇地產生化學作用,一舉奪得奧運入場券。

這些運動員,或許不是大眾最熟悉的名字,但他們的故事仍有意義。

「覺得這件事是對的,就要做。」Carrie 說。

 

如今,「他們好支持我們所做」

三年半過去,這條《體路》愈行愈寬廣。網站如今每月平均有 80 多萬人次瀏覽。奧運期間,特別是李慧詩作賽那幾天,一日更錄得幾十萬人次。埋單計數,整個 8 月,有 400 萬人次瀏覽《體路》網站,足足是平日的五倍。

「好開心架,起碼有人睇。努力無白費。」Faye 笑著說。

這句不是客套話。為了今屆奧運,《體路》相當努力。早在年半前,得知抽中記者證,可以到現場採訪後,他們就著手籌備。里約之路長途跋涉,單是機票使費,已經嚇死人,《體路》區區一間小媒體,如何負擔?一定要找贊助。

有飲品品牌一直留意《體路》,得知她倆想尋找贊助,便主動聯絡。「我們直接話,最缺是錢,因為去奧運要好大筆錢。」對方爽快答應。資金解決了,還有器材。Carrie 和 Faye 又去找不同品牌幫忙,不少都願意出手相助。《體路》很容易便借得相機、鏡頭,以至 Wifi 蛋。她倆問贊助商,是否需要在網站報道中,提及品牌名稱。出奇地,不少人竟回應:「求其啦,唔阻你哋做嘢就得。」

顯然,體育在香港社會的地位,正在改善。「他們好支持我們做的事,亦想支持埋香港運動員。」Faye 說。的確,近年愈來愈多品牌找本地運動員擔任代言人,也愈來愈多有心人希望為本地體壇出一分力 — 甚至不問回報。

 

隆重接待中國健兒 香港運動員呢?

風氣在變,但香港體育界仍然不乏毛病。最明顯的,自是政府對「體育」的取態。「特首都話體育無經濟貢獻,你都無做啲嘢去推動全民撐體育。」Faye 批評,奧運過後,政府沒有安排香港運動員接觸群眾,「只有一個 welcoming ceremony,得百幾個市民可以到現場。」其餘平民百姓只能從傳媒報道中,看到梁振英如何問候李慧詩。反之,到中國金牌運動員訪港,當局則隆重其事,封廁所、搞大騷、打鑼打鼓。

Carrie 只覺失望。「你有無宣傳多啲,叫多啲市民知呢?」她認為,要讓香港人真正欣賞本地運動員,奧運熱潮本是最佳時機。偏偏政府從來不理。

香港體育界的毛病,豈止於此?Faye 與不少運動員認識多年,不時聽到他們的抱怨。無論是「精英化」抑或「普及化」,香港體壇都大有改進空間。

有些是管理問題。「譬如體院這些咁 professional 的地方,竟然係每個人都入到去。」Faye 引述運動員稱,體院不少設施,如羽毛球場、籃球場,不時要用來舉辦暑期班、興趣班,有些球隊、精英運動員竟然「無場練波」。

青訓是另一個老問題。今屆奧運,香港單車隊教練沈金康就曾慨嘆,山地單車手陳振興退役後,便找不到接班人;下屆奧運,即使李慧詩再上戰場,但她身邊以至身後,會有隊友支援嗎?似乎未見影蹤。「李慧詩之後,可能多咗人踩單車,但怎樣可以再推多啲?幾心翕呀,次次大賽後,單車隊都話唔夠人。」Faye 說道。

里約奧運香港單車代表

里約奧運香港單車代表

原來早在 2009 年全運會,即李慧詩尚未崛起的時候,沈金康已經說過這番話:「展望未來5 年香港在短距離不會有好的發展,因為沒有好的運動員,10 年之後就要看有沒有孩子接受培訓。…女子方面在黃蘊瑤、李慧詩以後又有誰?所以要成為真正強大的地區或隊伍,我們的路還很長,甚至有些問題現在認識到但不去做,或根本不認識,因為有了一點成績就可以掩蓋所有嘛。」[1]

結果七年過去,困局依然。Faye 看在眼內,不免感慨。「幾多年先可以遇到一個黑妹(葉姵延)、李慧詩、周凱華(港隊羽毛球手)?何詩蓓 upcoming 喇,有無下一個呢?你見唔到有梯隊的。」

面對擺在眼前的制度問題, Faye 有時也感兩難。一方面,身為新聞媒體,《體路》理應針對體制,挖掘弊病,客觀報道,如此方能為本地體壇帶來實質改變;但另一方面,香港體育記者傳統做法,卻大多是與運動員、教練建立關係,報道賽事過程,呈現動人故事……總之就不是批判的方向。《體路》亦然, Faye 坦承,以往他們較少有挑戰權貴、具批判性的報道。「我們太習慣寫故仔。」

如今網站漸上軌道,她同意要多從這方面著墨。「香港體育記者界不是經常寫這種報道……但應該要多啲。」

他們對體育有火,因此渴望為香港體壇做得更多。

 

憑意志熱血 咬緊牙關

里約奧運,正是這團火燒得最旺的時候。

以走在最前線的 Faye 為例。奧運期間,她穿梭不同場館,東奔西跑。聽起來不難?別忘記她身上有兩部相機、兩支鏡頭、幾塊電池、一堆叉電線、幾本記事簿、一件外套……齋聽,已覺得重。巴西當地治安欠佳,Faye 不敢拖喼,只得「乜都攬上身」,「好似去 camp 咁。」

Faye 在里約奧運(圖:受訪者提供)

Faye 在里約奧運(圖:受訪者提供)

結果第三天,她就受傷了。「要揹住啲機怒跑,好痛,呢度(指著肩膊位置)痺哂。我哋女仔無能力揹到咁重……痛到瞓唔到。」以前她採訪過大賽,試過受傷,通常會找港隊的物理治療師幫手,這屆奧運卻完全沒空接受治療。

沒空,因為她在里約每日的行程都是這樣的:六點幾起床,七點出門,轉兩程車,八點幾抵達比賽場館,開始影相,做訪問,寫報道,同時不停把照片和文字傳給香港的同事。一場比賽完了,又要趕忙乘車到另一場館,準備下一場。車上繼續寫之前的報道。如是者,一天跑兩三個地方。好運的話,中間有些微空檔,Faye 會溜去買個芝士漢堡醫肚。否則,就靠隨身攜帶的魚肉腸,勉強頂住。一天頂多吃一餐。

凌晨一時,Faye 才回到住處。慢著,還未到休息的時候。夜闌人靜,她要對著電腦,繼續寫報道、採訪手記。到大功告成,通常已是早上四、五時。連忙上床睡覺,兩小時後,又迎來新一天。

這樣的非人生活,她過了兩個多星期,毫無間斷,直踩到尾。

體力完全透支,唯有靠意志死頂。每晚睡前,Faye 都喃喃自語:「死啦,聽日又要起身。」但每早一開眼,卻沒有遲疑。「咁辛苦嚟到呢度,唔可以 miss 運動員比賽。」每次投入比賽,她就忘記了饑餓,忘記了疲憊,忘記了時間。

「要將運動員的故事帶到香港讀者眼前。」她心裡想著這句話。「係好辛苦,但好享受。」能夠做到這件事,她快樂。

 

融為一體 同心一路

撐起 Faye 的,除了意志,除了心裡對體育的那團火,還有遠在香港的《體路》團隊。奧運期間,《體路》留港五人之中,Carrie 要在日間處理廣告客戶、贊助商等事宜,全職年輕員工子傑則主力做《體路 Junior》的 project,報道賽事的重任,因此落在經驗豐富的黃穎釧(釧姐)和兩名九十後員工 David、Edu 身上。

釧姐是 Carrie 和 Faye 以前在報館的上司,1992 年奧運會已入行,對於體育新聞,已經駕輕就熟。但在網絡年代,體育新聞爭分奪秒,要搶佔先機,毫不輕鬆。每個比賽日,釧姐、David、Edu 都分工合作,David 負責接收 Faye 傳來的相片,釧姐執筆寫即時新聞,Edu 則管理 facebook 專頁。三個人,連同身在巴西的 Faye,如生產線般,將地球另一端香港運動員的血汗,輾轉呈現到香港讀者眼前。

黃穎釧(釧姐)

黃穎釧(釧姐)

三人小隊每晚七、八時回到辦公室,通宵作戰,直至翌日中午。「最初十日,真係每日做十六、七個鐘。」釧姐說,深夜時分是「死亡時間」,最難熬。熬不住了,他們會狂吞零食,又或輪流躺在梳化小睡。就如遠在彼邦的 Faye,他們之所以能熬過不見天日的這段歲月,靠的,同樣是對體育的一腔熱誠。

一畢業就加入《體路》的 Edu 直言,雖然要通宵達旦地工作,但他不覺得特別辛苦。「有釧姐,有 David,有阿 Faye 在遠方,一班人好努力做好一件事,感覺好開心。」他最享受團隊合作的感覺。

而且這個團隊還有共同的信念:要支持香港的運動員。

David 便認為,能「參與」這屆奧運,很值得。「因為真係同一班香港的運動員一齊行,記錄低他們在這屆奧運拼搏的故事。」

能夠與香港運動員同行,為大眾訴說體育故事,是《體路》六人的目標。奧運已完,熱潮漸散,但今屆奧運的經歷,他們不會忘記,更希望香港人也別輕易忘記。

只因,體育令大家都快樂過。

David、子傑、Edu

David、子傑、Edu

 

註:
[1]:大公報 2009-10-19 沈金康:單車隊前路漫漫 後繼乏人冀政府早採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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