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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運動,也是政治活動 — 李峻嶸

2015/10/31 — 6:56

「荷蘭某球隊認為自己和阿姆斯特丹的猶太族群有淵源,所以球賽時會拿出以色列旗,但以色列轟炸巴沙時,有歐洲球隊拿出巴勒斯坦旗來聲援巴勒斯坦人時卻會被罰;說明了如果你所做的事是在鞏固一些既有秩序,就是他們可以接受到的政治常識,但假如你嘗試去挑戰既有政治秩序時,很有可能會被當權一方視為政治不正確,之後會被罰。所以不能說甚麼政治介入國際運動,而是它本身就跟政治相關。」李嶸峻說道。且看他以學者的角度,剖析足球當中的政治意涵。

讀:《讀書好》
李: 李峻嶸

讀: 能否分享你與足球的結緣經過。
李: 小時候開始看。由1986年的世界盃開始一直看到今天,也沒有甚麼原因的,可能是因為當時有電視直播以及鋪天蓋地的宣傳,但當然,當年只有四歲的我其實不太懂得這些宣傳是怎樣的一回事,只是看,接着就開始想由看足球變成踢足球,也持續有看本地球賽、外地球賽等;小時候能看到的外地球賽不多,一年可能只有幾場或幾星期,所以大家基本上都是看本地球賽的,也有世界盃或歐洲國家盃等,但當然現在的情況已經很不同了,不過我間中也會進場看本地球賽。就是這樣,一直有看球賽也有落場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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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 有以足球作為自己學術研究的題目嗎?
李: 有,其實跟《足球王國:戰後初期的香港足球》也是相關的,那是聚焦在1959年香港對中華民國賽事的文章,後來翻譯成中文、加以修飾後就成了書裏其中一章,主要是想探討為何香港會成為亞洲第一個有職業足球的地方;另外在寫一篇有關1966年亞運會的,大概明年會完成。

在我看來,這書也是一本半學術的著作,當然會嘗試用一種較通俗的寫法,但實則也是以一種學術手法來處理當時那歷史脈絡和政治脈絡之下的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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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情背後

讀: 世界上有不少運動項目,但相比起其他運動,足球與國族身份認同、本土意識的關連似乎特別大,你認為原因何在?
李: 這情況可能只是體現在香港,但不是普世皆然,就如台灣、日本的棒球一定比足球重要,不過如果要說國族主義的話,世界上最受歡迎的運動項目一定是足球,而且真的有個有意思的世界盃,其滲透力遠比其他項目為大,就如欖球世界盃快將開鑼,但除了欖球圈外的人就沒有太多人知道了。

我並不認為足球跟其他運動相比時格外獨特,可能在威爾斯人眼中,欖球遠比足球重要,只是在我們的視野中,會特別關注或知道足球界發生的不同事,但卻不太清楚其他領域的事;然而,假如單就香港的情況而言,足球確實與以上所提到的有更大關連,因為除賽馬以外,它的確是最多人看的運動項目,而且多人參與,群眾基礎較大,牽動人心的力度也較重。這就延伸出一個很有趣的問題︰香港球迷會在香港對中國的球賽上噓國歌,但這事卻不會出現在女排大獎賽,年尾時賽馬也有國際賽,香港馬贏了也會奏《義勇軍進行曲》,但記憶中馬迷也不太會噓。就算香港聯賽更少人進場,香港隊的表現也不是沒人關心的,也許進場觀賽人數不多,但絕對不是沒人理會的,報紙刊出比數時會留意、落敗時會責罵等,所以是有一股隱藏的潛力存在,但能否爆發出則要視乎情況了。

讀: 你剛剛提到了球迷噓國歌一事,的確這事只見於近來的足球比賽,可見球迷的情緒投入遠比其他運動項目為高,你認為原因何在?
李: 就以排球為例,大家或許不太有興趣去看中國隊對香港隊的賽事,因為可以想像到比分應該是廿五比七或八左右,但足球比賽因為得分難,可預測性較低;加上足球是可以打和的,所以弱隊能挑戰強隊的可能性較高,反之,低分易的運動項目則較難「爆冷」,香港隊能挑戰其他隊伍的機會較少。同時,報章中有關足球比賽的報導也遠比其他項目為多,這也是影響因素之一。

政治與足球

讀: 你會怎樣定義足球與政治的關係?
李: 假如由國族層面來看,國際賽以國界或者中國大陸以政治邊界來分香港隊、澳門隊等,這事本身已有政治性,體現了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開始,世界開始進入以民族主義、民族國家為單位這事,所以基本上它就是一個政治活動。

國際賽怎樣劃分球隊,已經能體現和反映出當時的政治氣氛︰他們想像不到可以另有一套劃分方法,不會有廣東加香港加澳門組成嶺南隊去出戰世界盃這想像,也就是說,足球就是政治,因為它反映了政治生態;又例如國旗、國歌等都是政治的事,所以足球是充滿政治意識的,只是當權一方,包括政府、警察、足球管理機關等會將一些政治不正確的事排拒在場外。

讀: 所以由劃分球隊的一刻開始,就已經很政治。
李: 是的,它其實是反映我們當下的思考方式,不只足球,其他運動亦然。我們從小到大都被洗腦,繼而訓練出一套視角,所以遇上外國人時,也是先問國籍,這其實是潛移默化地鞏固這種用國界來將人劃分、國民身份的想法,甚至不需要動員一個學科如國民教育來進行此事,而是每天都在洗腦。

讀:你的作品《足球王國:戰後初期的香港足球》以一種政治面向的足球觀來呈現過去這段香港歷史,但作為一個八十後,書中記述的事都沒有經歷過,那麼你是怎樣追索這段歷史的?
李:最初是由父親跟我分享的,但也只是說了一部分,就如很多老人家分享舊事,都是零碎的片段,但這其實也難怪,因為從來沒有人好好整理過這段歷史,所以當你知道了一些碎片時,就會憑着好奇心繼續追問下去。然而,圖書館中沒有藏書談及相關的事,那就轉去看舊報紙,四十年代五十年代初的體育版開始,一直看到七十年代,大概知道了當時發生的事,其後再反覆查證。

讀:在你看來,這段歷史對香港人來說有何意義?
李: 身邊的人談論這本書時,多數是講身份認同是如何誕生之類的事,但其實我在書寫過程中想的不是這些,只是覺得有些人對社會有貢獻,但貢獻的方式不是以豐厚的家財,只是以其運動員、一個表演者的身份為五六十年代的市民提供娛樂,這對他們的生活很重要,所以值得將他們的事蹟好好記下,同時,歷史也不可能只記下統治者曾做的事。另外我想做的,是多說五六十年代香港社會的形態,因為學術界較少討論這事,若你看香港社會學或香港戰後社會的著作,多由「六七暴動」或七十年代開始談起,將五六十年代的事都忽略了,就好像是「雙十暴動」,到1966年天星小輪加價,再到「六七暴動」,十多年就這樣過去,但事實並非如此,所以很想借這本書來補回一些空缺。

其實我最想讀者留意書裏講英國球隊的那個章節,因為這一章內記述的,正好用足球來反思戰後香港華人對政治冷感這事是否真確:我們都認為香港華人是順民,對英國殖民統治的一套全然接受,書中的這些資料未必能推翻這說法,但起碼能提出質疑,說明大家對殖民政權都有不滿,但這些在我們談歷史時都不會再被提起,因為這城市中,很多發生了的事都被遺忘。

讀: 香港足球由最初的華洋對決、左右之爭、政治意味退去,一直到今天作為彰顯本土身份的象徵,中間固然牽涉到不同時期的社會狀況,但除了群眾的集體意識外,港足還可以體現出甚麼政治意涵?
李: 我覺得對事情不能過分詮釋。以球會來說,不同的政治脈絡其實都是由老闆主導的,才會有不同的派別之爭,但其實大部分球員都可能沒有政治意識的,所以可以反映出上層的人已經基本釐定了整個大框架,說明了這其實是個階級的問題。

原刊於讀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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