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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壇的「周子瑜」們 — 運動員應為與「民意」相左的政治立場付出代價嗎?

2016/1/19 — 20:34

作者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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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wing】

周子瑜一事的荒誕,是因為從來無證據顯示她支持台獨,卻被人打成台獨分子狙擊。最後周子瑜被迫拍攝道歉影片,明眼人都知道為的是其公司的利潤和自己的演藝事業。除了那毫無道理的台獨帽子令人不得不憤怒外,周子瑜道歉一事帶出的問題是:到底像藝人、運動員這樣的公眾人物,在公眾/消費者/網民的壓力下到底有多少表達意見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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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安、陳淨心舉報成癮、周子瑜的可憐遭遇之所以出現,其前提當然是大陸市場的潛力愈來愈大的同時,中共官方要靠煽動狹隘民族主義情緒以維持其管治認受性。雖然沒有來自官方透過公權力的直接打壓,但網民利用輿論壓力要求封殺公眾人物或者是逼使公眾人物就政治表態或者不表態,其實也相當暴力。

原來,類似周子瑜的事件就算在有民主普選保障的西方體育界,也不是沒有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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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戰聯合王國領土完整的話……

前年,蘇格蘭舉行獨立公投前夕,曾兩次奪得大滿貫男單冠軍的蘇格蘭網球手梅利在推特表態支持獨立。結果就是引來反對獨立人士的連串罵聲。公投未能通過後,梅利表明他不為自己表態感到後悔。但面對網民的侮辱,他承認那幾天並不好過,而且表明不會再做類似的事。作為逾一甲子首個奪得溫布頓男單冠軍的不列顛人,不列顛民族主義者或許對他還留有餘地。但足球員麥基倫(James McClean)要面對的壓力則大得多。

近年來,英格蘭職業足球隊總愛在十月底、十一月初時穿上印有紅罌花的球衣上陣,以紀念以往陣亡的英軍。現時效力英超西布朗的麥基倫一直堅拒這樣做,原因是他出生和長大於北愛爾蘭的德里(Derry)。他長大的社區見證過英軍在1972年「血腥星期日」慘案。當天,英軍向手無寸鐵的和平示威者開火,造成14人死亡。他因此被對方球迷、己方球迷喝倒采,亦收過死亡恐嚇。去年夏天,西布朗在美國友賽時,賽前奏起英國國歌。麥基倫亦拒絕面向英國國旗。事後,不但領隊佩利斯公開批評他,有西布朗球迷甚至是英國會議員要求西布朗解僱麥基倫另見。。

和麥基倫一樣在德里出生的基利(Darren Kelly)去年也面對類似的問題。他在去年五月被任命為英甲奧咸領隊後,即有奧咸球迷開專頁要求解僱他,也有人向他發出死亡恐嚇(http://goo.gl/RGJkpB)。原來基利的一位舅父正是1972年「血腥星期日」的罹難者。他被發現在推特為新芬黨要員Martin McGuinness向他傳送一幅基利媽媽出席「血腥星期日」紀念活動的照片表示謝意。而且基利稱昔日是愛爾蘭共和軍領袖的Martin McGuinness為傳奇(legend)。

簡單來說,基利同麥基倫的成長背景幾乎注定了他們在北愛問題的態度跟英格蘭的主流民意完全是兩回事。今天,麥基倫仍然為西布朗踢球。基利在去年九月被奧咸解僱,但開季九戰僅得一勝的戰績,也很難說是和他的政治立場相關。

傷害美國人民感情的Rashard Mendenhall

2011年五月,被指是2001年「九一一」恐怖襲擊幕後黑手的拉登被美軍擊斃。消息傳出後,美國有民眾上街慶祝拉登之死。效力NFL匹茲堡鋼鐵者(Pittsburgh Steelers)的Rashard Mendenhall對此現象不以為然。他在自己的推特帳戶表明反對上街慶祝拉登之死的行為。他有另一則留言則被指是支持有關「九一一」的陰謀論。他後來刪除了那段被指是支持陰謀論的留言,但堅持不認同群眾慶祝拉登死亡,儘管他就發出言論的時機道歉

可以想像得到,Rashard Mendenhall在推特以至美國的主流媒體上面會受到甚麼對待。匹茲堡鋼鐵者主席特別發聲明指球隊為「我們的軍事人員的工作感到自豪」,似有與Rashard Mendenhall劃清界線之嫌。而和Rashard Mendenhall有贊助合約的Champion即宣布中止原本到2015至始到期的贊助合約。該公司的聲明指:「雖然我們尊重Mendenhall先生就可能具爭議議題表達自己真誠信念的權利,我們不再認為Mendenhall先生再繼續是代表Champion的適當人選」(While we respect Mr. Mendenhall's right to express sincere thoughts regarding potentially controversial topics, we no longer believe that Mr. Mendenhall can appropriately represent Champion) 。

兩個月後,Rashard Mendenhall就此事控告Champion的母公司Hanesbrands。Hanesbrands的律師指雙方的合約有一條寫明Rashard Mendenhall不得做出「令大多數消費公眾震驚、感到羞辱或者感到冒犯的」的行為(以上為撮譯,英文原文為「into public disrepute, contempt scandal or ridicule, or tending to shock, insult or offend a majority of the consuming public」。而Rashard Mendenhall一方則質疑「一名運動員被聘請任名人代言人時是否就會因為他所代言產品的公司不認同部分(如不是全部)他的意見,他就失去表達意見的權利?」(whether an athlete employed as a celebrity endorser loses the right to express opinions simply because the company whose products he endorses might disagree with some (but not all) of these opinions?)。可惜最後案件未有到法庭解決,雙方庭外和解,我們未能得悉美國的司法人員會如何處理這一牽涉商業利益和表達自由的爭議案件。

試想想,如果Rashard Mendenhall是一般的打工仔,他的僱主又怎需要發聲明與他劃清界線?他亦根本不用為自己在一個政治/社會議題的立場失去經濟利益。但他是運動員,一切就不同了。他的贊助商面對網上舖天蓋地的民意,為了自身的利潤就只得兩條路走:一是要Rashard Mendenhall像周子瑜一樣發聲明指自己的立場貼近「民意」;另一個做法就是直接與Rashard Mendenhall終止合作關係。

台灣的挺柱美少女

有趣的是,在周子瑜的家鄉台灣,去年九月在體育界才發生過一件與Rashard Mendenhall有點類似的事。三名中華職棒Lamigo桃猿隊的打氣團成員參加支持洪秀柱(她當時還未被朱立倫換掉)的「挺柱桌曆」拍攝工作。有網民因此聲言要罷看Lamigo的比賽,合稱「伊梓帆」的三位當事人的臉書讚好數字亦像近日羅志祥一樣暴跌。Lamigo很快就宣布不會再安排工作給她們三人

「玻璃心」到處都有?

我們可以嘲笑大陸極端民族主義網民的「玻璃心」。但以上的幾個例子,其實也反映出,類似周子瑜的例子,在民主國度也是存在的。無論是Rashard Mendenhall還是「伊梓帆」的事件都不像周子瑜事件那樣造成巨大效應,不單因為周子瑜一事格外荒誕,而且很顯然的是,Rashard Mendenhall的言論和「伊梓帆」挺深藍的洪秀柱,在後九一一的美國和本土認同高漲/藍營吸引不了多少年青人的台灣,都已被主流民意視為政治不正確。事實上,當周子瑜面對著中共煽動出來的愛國主義攻擊時,以上的例子也是在面對著不同形式的愛國/本土情緒帶來的壓力。這是巧合,還是反映著愛國/本土情緒(不論效忠的對象是甚麼)難以擺脫的一些特質?

封殺與民主

然而,民主制度的其中一個優勢不就是容許我們有思想和言論自由嗎?今天的英美台政府都不會胡亂地用公權力去打壓民眾的言論。但威脅人權的其實不只有政府,還有資本。一間企業如果不允許員工在下班後參加政治和評論政治,又或者因為應徵者的政治立場不聘請他/她,相信大部分人都認為這是侵犯言論自由。

但Champion、Lamigo又或者是周子瑜所屬的公司JYP卻不是因為老闆個人的政治理念做政治審查,而是為了順應「民意」,為了保障公司的利潤和利益做政治審查。這不是有合乎市場經濟、資本主義的邏輯嗎?我當然不是說政治跟運動或者娛樂無關。但在一個民主社會中,如果政治理念不影響運動員在競技場上的發揮和藝人在舞台上的演出,那麼他們的工作權利和經濟利益理應受到保障。

言論自由總有其界限。不同時空的社會,對言論自由的空間的定義也不盡相同(所以本文也沒有討論那些因為發表歧視性言論而被制裁的運動員,因為歧視本就與民主價值不乎,但當然怎樣才算是歧視也可以爭論),但梅利挺蘇獨、麥基倫對抗英國愛國主義、基利尊重新芬黨領袖、Rashard Mendenhall質疑其他人上街慶祝拉登之死、伊梓帆支持不夠本土的洪秀柱,這些行動或言論真的違背了民主的精神嗎?有些人希望以奪走他們的工作機會或經濟報酬來懲罰他們,會否才是不民主的所為?

當然,在網上批評公眾人物的政治立場是我們的自由;取消讚好也是自由。但原來當今天的資本主義發展鼓勵我們消費運動員和藝人的形象而非欣賞他們的技能時(運動員還好,起碼技能比形象重要顯然重要得多),我們的表達意見自由,卻反過來可以影響他們的工作權。

廣東人有一句說話叫「食得咸魚抵得渴」。或者有不少人覺得這句說話可應用在運動員和藝人這些公眾人物身上。既然是公眾人物,就應慎言了。既然說出了或做出了政治不正確的行為,要付上代價就不應抱怨。但如果你覺得這說法不適用於周子瑜,那以上提過且出現在民主社會的事件,其實是否也不應面對那些壓力和制裁呢?到底在甚麼的政經制度下,他們才可以和一般人一樣就自己的政治觀點暢所欲言,不怕動輒被抵制和封殺?
 

原刊於運動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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