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南京大學的新校園

2016/10/31 — 19:04

作者提供圖片

作者提供圖片

這幾天去了南京出席一個研討會,才知道現在於國內翻牆看Facebook,其實也很容易。當然心裏也有準備,看什麼,寫甚麼,可能已經有很多人同時在監察着。冇所謂,讓你們知道又如何。不過還是認為應該審慎點,有些話還是回到香港才說吧,免得麻煩到國內的朋友。

南京大學以前來過好幾次,最近一次的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那一次還是去市中心鼓樓區的老校園。這一次,就在仙林的新校園區。鼓樓那一邊,其實以前也不算是南京大學校園,應該是原本金陵大學的原址。今天的南京大學是直屬教育部的重點大學之一,亦即所謂985工程(1998年5月公布) 要重點發展成為世界一流大學的九校聯盟中的一所,可以說是地位崇高。它的前身,是由美國教會辦的私立「金陵大學」與民國時的「國立中央大學」合併而成。

廣告

南京大學的前身「中央大學」,於1902年由署理兩江總督,清末名臣張之洞創辦,原名「三江師範學堂」。1905年改稱「兩江師範學堂」,辛亥革命後一度停辦,到1915年才復校,改稱「南京高等師範學校」。後來幾度改名,又與其他多間院校合併,到1928年才改稱「國立中央大學」。抗戰時期曾一度遷校至重慶,被稱為「民國最高學府」。1949年改名「國立南京大學」,到1950才再正名改稱「南京大學」。

廣告

今天南京大學前身的另一部份「金陵大學」,歷史比「國立中央大學」還要早。1888年時,一所美國教會及一班熱心人士在南京成立「滙文書院」,在清帝國推動美國式的大專教育。到了2010年辛亥革命前夕,與其他幾所規模較小的書院合併,正式明名為「金陵大學堂」,英文是 The University of Nanking,校址正是在今天南京市中心鼓樓區那個位置,原校址仍然是今天南京大學的一部份。金陵大學是民國政府第一所確認的私立A級大學。金陵大學堂直到1927年才有首位華人校長,該位校長陳裕光也是歷史上第一位教會大學的華人校長,也是金陵大學最後一任校長。期間他與學校一同於抗戰時遷校成都,1946年遷回南京,到1951年才離任。當年,金陵大學是國內規模最大、校譽最高的教會大學。中共當政後,金陵大學先於1951年與同在南京的另一所私立大學「金陵女子文理學院」合併,成為「公立金陵大學」,翌年再被併入南京大學。

這兩間清末創建的高等學府,在中國近代動盪歲月間都經歷了一再重新名命、多番合併、幾度重組、或由私變公的過程,正好是反映那一個歷史階段中國社會轉變的一個側面。

鼓樓區那一個原金陵大學的校舍仍在,幾年前到南京時仍是南大的行政及管理中心。這一次重來,整個重心已經轉移至仙林區的新大學城。新校址在南京市東北棲霞嶺下的一大片平地。十多年前仍是一片農田,約六年前第一次來時仍是沙塵滾滾,很多樓房校舍仍在建設中,四年前再來時已經通了鐵路,但仍然在建設。今天則大多樓房已經矗然而立,校園比鼓樓那邊廣闊得多,樓房之間都有大片的空間,綠化也很好。四年前所見的一片泥濘地,今天都綠樹參天。據說,中國社會現在仍然紛紛搞建設,雖然不再高喊「超英趕美」,但各省各市各地都不再有耐性「十年樹木」。南大新校園區內高高矮矮的樹木,都非原地種植樹苗長成,而是一批批的買入插種。以「移花接木」的方式來美化裝點「百年樹人」之地,可能也是中國今天社會現實的另一個寫照。

話雖如此,新校園仍然可以說是景觀怡人的。從南京市中心「鼓樓站」乘坐地鐵往「南大仙林校區站」大約需要半個小時。新校園的正門就在地鐵站的北面,入去後在中央大道朝北走約三百米就是大學圖書館,據說是美國著名建築師的手筆。在走向圖書館的中央大道,有個很大的古鼎,應是原校文物。在進入圖書館區前的人工河前方,題上了「國立南京大學」及「金陵大學」的兩個大石墪一右一左。圖書館坐北向南,館內空間寛闊,最令人舒服的是自然採光的空間很大。在今天這個很多大學生都不會、也不一定需要在圖書館內磨爛蓆的歲月,有這樣的圖書館足見在這𥚃土地絕對不是問題。

校園內除了在最北面的學生宿舍之外,大部份建築物都以民國建築特色的青磚作外牆,色澤讓校園顯得古樸。雖然校園在2012年已經開始正式啟用,但仍然有不少建築物從外面都看得出裡面還是空蕩蕩的。校園範圍比較大,建築物之間的空間很闊,令校園顯得有點缺乏人氣。據說中央政府相關部門對教職員的辦公室空間現在都有嚴格規定,一般的系主任辦公室不能超過20平方米。但很多辦公室在建築設計上都超過這個規定,建成以後在中央嚴格執行規定及減少奢逸之風的情況下,反令大量辦公室空置。這又是另一個一收即死,要求節約反造成浪費的典型例子。

除此之外,新校園區內的建築物都相對較新,遠看都沒有什麼,但近看不難清楚看見很多地方十分粗疏,部份設施只用了短短幾年已經嚴重損耗。今次入住的酒店是在新校區內南京大學為國家退役運動員設立的「運動員轉訓中心」,用了只幾年,但酒店房間的牆紙有些已經嚴重剝落,近窗處的地氈也嚴重發霉。其他問題不勝枚舉。工程質量差、管理不完善、缺乏公德心,這些明顯都是大陸長期未能解決的問題。

另一個有趣的事與新校區對面的小區有關。據說原來約在2007年取得這幅土地作新校區的時候,當時南京大學的校長說要趁遷校這個機會,幫南大的教職員「弄一點個人資產」。因此新校區這幅地被一分為二,地鐵站北面成為各種校園設施、辦公室、教學樓及各類學生宿舍。地鐵站南邊那大幅土地則改成了樓房小區及別墅。兩邊涇渭分明,由走出地面的地鐵路軌及仙林大道分隔。小區內有一些是六層樓高的低密度住宅,也有一些別墅式的建築。這種一分為二的策略,也沒有違反國家規定,校園設施內的土地沒有變成私人資產,但實際上卻真的為教職員弄了點資產。當年讓教職員申請訂購,據說初時一般住宅單位幾十萬至一百多萬左右,而別墅單位也只是二百來萬,認購了之後再也沒有轉售的限制。聽說當年很多原本在鼓樓校區的教職員,認為這裏離開市中心太遠,地鐵也未開通,所以自願放棄這個機會。但短短幾年之間,物業價值已經升了好幾倍,遷校的效果先是讓當年認購了這些物業的教職員發了達。

很多人都說,面對國內各種問題,近年知識界似乎已經失去了一九八九年前後那一種批判的精神,對嚴重的社會不公、制度的缺陷、以致嚴重的貪腐問題,大部分置身象牙塔的知識分子也仿若無動於衷。有朋友就認為,這跟近年政府大幅提升大學教職員的各種待遇及福利水平有關。研究經費、海外學習及觀摩的資助、在國內城市之間飛來飛去開會等等,資源都十分豐富而且寬鬆。大學教職員除了與職稱掛鉤的薪酬之外,還有很多灰色的收入來源。這些因素都可能減低了知識分子的怨氣,也淡化了他們的批判精神。是耶非耶,不能肯定。但近十年,很多在國內大學教書的朋友,生活條件改善得很快,這倒也是不爭的事實,擁有兩三套房產的也大不乏人。鄭板橋曾經有一詩形容教書先生為「半飢半飽清閑客,無鎖無枷自在囚」,看來這說法在中國大陸可能已經不合時宜了。有一些自動獻身成為當權者幫腔的或撈油水的,甚至可以形容為「大魚大肉塘邊鶴,自枷自鎖自成囚」也不為過。

會議上的發言,很多都還是擺脫不了假大空的作風,整體來說跟以前分別不太大。不過還是有一些人,在腳踏實地做著很紮實的工作的。這樣的會議,當然免不了有宴會,宴會上也難免會有酒。跟前幾年相比,宴會確實是減少了浪費,起碼現在已經不至於要在每一桌上放上一兩瓶貴價的餐酒。「觥酒交錯,傾杯互灌」的作風也明顯比以前有所收斂。可以說,有一些進步,也是明顯可以看得出來的。

有時只得承認,在中國這個國家,一些微小的改進,也是來之不易的。但同時也不得不慨嘆,人生苦短,這麼一點點的進步也是很難讓人感到滿意的。而且,缺乏制衡的大制度不變,也讓人擔心那些進步能否維持、能堅持多久!

1905年時任「兩江師範學堂」(即南京大學前身)監督的李瑞清提出的辦學宗旨是要「造就中國的培根、笛卡爾」,距今已經是111年前了。撫今視昔,這麼一段漫長的歷史,包括南京大學在內的國內高等學府,曾經造就出一個培根、笛卡爾這一種具有世界性文化意義的大師出來嗎?展望未來,經歷多番風雨,伴隨中國近代歷史動盪成長的南京大學,今天有了一個更大更新更現代化的新校園了,百多年前的那一個辦學宗旨,能有一天實現嗎?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