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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VA 同 CU Fine Art 有乜主要分別?

2015/7/24 — 12:37

臉書友把我介入這一問題。我明白試圖回答它的危險。我知道我是在搬起一塊大石頭,嘗試拋進河流去探問河流的緩急深淺,但要是我一不小心,不但引不了玉,石頭隨時跌落在我的腳趾上。雖然我不止一次在不同場合被問上,我始終不敢輕率回答。特別是當知道他們處於人生抉擇的語境時(例如放榜前後),我更不敢胡亂說話。兩個原因:一是沒有資格;二是背不起誤人人生的責任。沒有資格,原因來自我的學習背景與成長經歷。我的升學歷程都是隨機偶遇的,沒有什麼人生抉擇的時刻。我偶然進入體藝中學,直至中六退學,空白一年,遊蕩半年,回來,報讀副學士,升讀浸大視覺院,勉強畢業,進入社會工作。全是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偶然結果。我必須坦白,沒有關於中大藝術系實際學習的第一手經驗可以提供。我對於中大藝術系的理解只建築在我的朋友們在中大藝術系讀書的經驗與敘述。也就是說,我是在持續關注中大藝術情況的經驗之中,觀看中大藝術生的作品與藝術表現,從側面的觀察得到我的一些大膽的分析與假設。這難免在相當成分的內容中流於片面與偏頗。然而,我對浸大的理解與親身經驗相信會扎實細節得多。

所以,我會結合我個人的經驗與觀察從以下種種側面去談及中大藝術與浸大視覺的分別:例如談幾位我接觸到的兩校藝術教授或導師;比較一下兩校課程與資源(特別關於圖書館的藏書);或談談我對兩校畢業生在社會上的藝術形式與活動表現上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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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大說:我們每年收生二十多人。畢業後,大約有兩人會成為藝術家。

浸大說:想像我們每年為社會供應過百名創意人才。他們將在各行各業中發揮他們的創意動力。

中大與浸大說:我們不是為了培養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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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說話並非我老作的,而是兩校每年不斷重複與強調的內容。其實很鮮明地呈現了兩校在藝術教育方針的基本差別。雖然也可從它們的名字上看出來:CU Fine Arts 的 Fine 指向特定的狹義的傳統學院式藝術;BU Visual Arts 的 Visual 指向廣義的應用性質的藝術與創意思維。

在兩校深層的意識裡,也有根本差別。雖然只有平均低於一成的畢業生成為藝術家的數據,令中大藝術羞於宣稱自身的教育主旨是為了培育藝術家,選擇更為含糊地說是培養與藝術工作有關的人才,但它還是強調與專注於學生在傳統的技藝的鍛鍊的,例如繪畫與雕塑,並給予學生較充足的時間在油畫的深入探索中。然而,浸大視藝院的定位更為清晰,它索性完全地將藝術家概括成創意人才,目的是為促進社會創意產業為前提。而且,傳統的藝術技藝只是佔了它總課程的冰山一角。在它提供數量繁多的科目中,使學生只能在短時間內中「通識」地認識其題淺的面貌,缺乏專注與深入。也就是說,BU 真正確切地推行的是 Applied Arts,混淆視聽的 Visual Arts 只是作為將設計與藝術合成的怪胎名字(也為了在理大設計與中大藝術之間找到自身的定位)。

 

關於兩校的詳細課程內容,大家可在各自網上找到,我不在此累贅。但我要指出近五年一點值得思考的現象轉變。

在我讀體藝中學的時候,那時候浸大視藝院才剛剛創辦,我們的選擇比較簡單。同級的大多藝術生目標清晰:讀設計首選理工;讀藝術首選中大。浸大視藝院?聽都未聽過。當就讀於浸大視藝副學士課程時(這裡可說是那些在藝術上擁有出色才能,但卻不善於考試的年輕人集中地),我們約二十個修讀藝術的同學。後來畢業時,在中大與浸大同時取錄他們的同時,有七人首選地進入了中大藝術系;另有兩人進入了浸大視藝院,其中一個是我(相信只有我一人沒有向中大藝術系遞交入學申請表),我只報讀了浸大視藝院,是唯一的選擇。這兩件事說明,當年人們對於修讀藝術的選擇是狹窄單一的。

近年卻不一樣了。那些有興趣在大學修讀藝術的才華洋溢的學生,不再一窩蜂地衝著中大藝術系的招牌,定為必然的首選。他們會考慮各自的課程內容與差別,參觀各自的畢業展覽,取得自身的印象與經驗,參考視藝教師與朋友們的意見,再決定自己的選擇是中大藝術系、浸大視藝院、理工設計、城大創意媒體、演藝學院、藝術學院、或是教院。

我最近問一些入讀浸大視藝院的新生。四人中有三人告訴我,他們是認為浸大的課程適合自己,首選並入讀浸大的。這是近年香港藝術教育生態一大樂觀的轉變現象。

他們開始會問:BUVA 同 CU Fine Art 有乜主要分別?

 

我相信,對於藝術生來說,要留意一關鍵的要素就是師資的問題。因為遇上一位啟發你的良師,不但能引導你更深入地認識自己的才能,發揮出你想像的小宇宙,也將大大改變你的藝術生命。相反,遇上惡劣的教師,不但讓你感到創作的沮喪,失去藝術的樂趣,容易跌入虛無,形成扭曲的藝術觀,也將使你遠離藝術。

所以以下我要談談那些影響我啟發我的教授(導師)們。

在浸大,梁美萍(Momo)開的班是非常搶手的。學生們往往要爭到頭破血流。很多時候會有一兩個因爭不到,又極想修 Momo 的課堂而親自上門請求她破例增設位置的學生。外表強悍而心又太軟的 Momo 盡可能都會為有誠意的學生網開一面。為什麼 Momo 的課堂那麼受歡迎呢?首先是課程的內容,她教的是現當代藝術,她能引導我們學習去觀看那些艱澀難懂的當下藝術品。課堂反照著她親身的創作經驗,透過她深入淺出的說話,那些難以理解的當代藝術品,在學生面前一層層地掀開了雲霧,突然變得「可被觀看」了。對於我來說,這簡直是神魂顛倒的事!在我看來,Momo 是感性的,是那些創作傾向感性的同學的不二之選。

另一方面,何兆基卻是理性的。只有那些自找麻煩的學生才會選擇他的課堂。幸好這些自討苦吃的學生通常也不少。因為上何兆基的堂是要備課讀書的,讀那些與身體美學有關艱深的哲學理論。要不然你是不可能參與到課堂上的討論上的。在我們那年,何兆基課堂上關於特定議題的熱烈辯論是最激發不同觀點與思維碰撞的迷人空間。有時候我們會為一些觀點吵鬧到面紅耳赤。難道這不就是藝術發生的溫床嗎?!

另一要特別推薦的是教授西方現當代藝術史的 Emma Watts,那些想了解藝術史的發展與了解那些在歷史上發生過很多爭議的重要性藝術品的學生,最好還是去聽她的課,與她多聊天。我在與她一起看展覽的期中梳理了某些困擾已久的疑惑。我們那時候,她的課基本上只有屈指可數的同學會參與到與她的交流與討論。因為,她的課堂也是需要閱讀與理解的,例如讀日後我一直握在手上的 John Berger。但對於只被訓練成的考試機器的大多數學生而言,這是困難的。因為他們只學會背書,卻未學習過閱讀。

當然,也不要對浸大的所有導師都存在美好的幻想。也有一些極之差劣的得過且過的官僚化教師,只會在每年做教職員 Evaluation 的時候才會用心地派糖(Literally)。對於這些只會「善用」學院資源而為自己的升職加薪用心良苦的教師,大家還是好好利用手上的評估表表達真實的意見啦。

 

另一方,我沒有關於中大的上課經驗。希望中大同學能為此作出更多的描述。但我上過林東鵬先生的工作坊。在我與林東鵬的直接接觸中,林東鵬體現了一位優秀的藝術導師最基本的素質。對於同學的創作,他採取最少的干預,盡量多的協助。干預指的是,有些藝術教師會有這樣常見的教學陋習,就是局限在自己的專長領域與個人喜好,並在知覺或不知覺的情況下過多地干預(甚至於壓迫)學生的個人取向,要求學生跟隨他們認同的方向去發展創作。這就是那些家長式威權的藝術教育方式,美其名曰「傳承」,實質是抑制同學的個性成長與自由。然而身兼藝術家的林東鵬卻採取了另一條教學道路,他以朋友的方式與同學平起平坐,給他們提供啟發性的意見。我相信這種教學方式與其說是源自他在英國的學習經歷,不如說是源自他在中大藝術時期感染自亦師亦友的陳育強教授。

我第一次遇見陳育強教授是中五那年中大藝術系開放日。那時候對未來充滿無限憧憬的我也渴望入讀中大藝術系。就在那年開放日,聽完陳育強教授的講座後,我在走廊碰上他時戰戰兢兢地問:「什麼是藝術呀?」然後他認真地和我談了超過 15 分鐘。我當時什麼也聽不明白,但我感到很興奮。首先是我第一次碰上一個人這麼認真的對待一個人們通常一笑置之的問題,並試著回答一個無知少年關於藝術的好奇與困惑。

我想,這就是一位受人敬重的教授擁有的氣質與品行了。後來我總在不同的場合遇見他,他除了給人平易近人的感覺之外,還有點超然的感覺。這種超然的感覺表現在他對自己的藝術相對的忽略,卻花費了自己大部份的生命與體力在藝術教育與幫助學生踏上藝術家之路上。

有一次我無意中在書店看到他的一本藝術作品書籍,封面已經破爛了。而在他早期的那些作品之中,我突然間理解到了林東鵬的木板作為畫畫媒介、李傑近乎日常的裝置形式、白雙全的關係美學等,其中早已醞釀在陳育強早期實驗的藝術創作形式裡。或許正是在與陳教授的相處與交流之中,他們在不知覺的情況下吸收了其師的一些養分,並在他們日後各自的藝術創作中,結合個人的性格與經驗,把那些種子提升並開拓至更深入更廣闊的界限長成大樹。

 

最後我想比較的是關於兩校圖書館藝術藏書的問題。大學圖書館的藏書質量對學生的學習與知識的累積有巨大的直接影響。說到底,大學就是一個人鍛鍊自學能力與獨立思考的園地。那些仍天真地期望被動地「接收知識」的人將發現自己最終一無所獲。而圖書館就是懂得自學的人最獲益的良師伯樂。

或者我對中大藝術的生活缺乏了解,但我相信我比大多數的中大藝術生更了解錢穆圖書館裡的藝術藏書。就在中六退學決定出外遊蕩那一年,我計劃了在出走前要把我想看的一些書盡量看完,同時存點旅費。當時我就借了某人的中大學生證,進入錢穆圖書館,並有半年的日子不斷流連沈浸在裡面的藏書裡。

錢穆裡關於藝術的藏書,我相信是全港最豐富的地方,特別是那些古老的文獻與理論專著,多不勝數,一輩子也讀不完,有時候拿起某本塵封的古著,你會擔心書頁可能隨即脫落甚至如煙般消散。當我對藝術書籍感到抑悶時,我就下一層去從文學與哲學的書籍中尋找興趣。那是我的一段無比快樂的時光。

相比之下,浸大圖書館裡的藝術藏書就少得可憐了。特別是關於書齡較老的藝術書籍與文獻,可說是完全的缺乏。只是它在關於較近代的藝術、設計與創意方面新書,還是有挺不錯的館藏。

我想,對於那些對藝術充滿好奇與困惑的學生來說,圖書館無疑是一座滿足求知慾的金山寶藏。想像──你走進去,彷彿走進一個精神思想的天堂,在裡面,你得以超越時空地與所有最美麗的靈魂對話,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

 

在香港,藝術圈都特別強調血液正統(在中國更甚,還更強調「關係」)。也就是說,那些名氣較大的藝術院校的畢業生較容易受到「藝術圈」的認可;而那些非正統血脈的院校畢業生往往難以受到平等的待遇。所以長久以來,形成了人們一個固化的腐朽觀念,要做藝術家,先選好院校。

近年的情況稍為好轉,倒如浸大視藝院與城大創意媒體的畢業生逐漸受到社會、藝術圈與媒體的關注,但出身自藝術學院、教院、甚至其他一些大專大學的年輕藝術家,還是遭受到了不平等的忽視。我們鮮少在公開的展覽之中找到他們的蹤跡。他們的創作得不到社會大眾與媒體應有關注。是他們的作品不夠出色嗎?當然不是。在這一個應論才能,而不應論出身的時代,社會、藝術圈與媒體,依舊腐朽地審視著藝術家的血脈與出身,實在令人髮指。

在我近年接觸到的年輕藝術家之中,我最欣賞的是建立「藝們」(Altermodernists)的黃淑賢(Elaine)與鄧詠詩(Cindy)。 她倆畢業自 RMIT(香港藝術學院與澳洲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合辦的藝術文學士課程)。她倆同是藝術家,卻不費餘力地透過訪問的書寫形式,把香港其他藝術家的創作與思考推廣開去。這是仍存留著小圈子陋習(山頭主義與保護主義)的香港藝術圈最缺乏的一種特質;(香港從不缺乏行動者創作型藝術家與旁觀者創作型藝術家)這也是香港藝術生態最缺乏的一面風景──書寫者思考創作型藝術家。

我在她倆身上看見了香港藝術生態邁向健全的希望種子,也開啟了我對於香港藝術未來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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